第11章(2 / 2)

“請繼續講,繼續講吧。”她說。

“謠傳她是被一個土耳其小官搶去殺掉的;她的丈夫,也就是英薩羅夫的父親查明了真相,想要報仇,但是他隻用匕首刺傷了那個小官……他被槍斃了。”

“槍斃了?不經審判嗎?”

“對。英薩羅夫當時隻有七歲多。他被鄰居收養了。妹妹得知哥哥家的悲慘遭遇後,就希望侄兒歸自己所有。人家把他送到敖德薩,然後再從那兒送到了基輔。他在基輔整整住了十二年。所以他的俄語才說的這麼好。”

“他是說俄語的嗎?”

“同我和您一樣。滿二十歲的時候(那是在一八四八年年初),他就希望回祖國去。他到過索非亞和特爾諾沃,走遍了整個保加利亞,在那兒住了兩年,又學會了自己的國語。土耳其政府迫害他,他在這兩年裏大概遇到過很大的危險;有一次,我看到他的頭頸上有一條很大的疤,想必是傷疤;但是他不喜歡談這方麵的事。從某一點上來說,他也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我曾想辦法盤問過他——可是事與願違。他隻作籠統的回答。他極其固執。一八五零年他又來到俄國,到了莫斯科,打算完滿地受完教育,想要同俄國人多親近親近,然後,等他大學畢業後……”

“那時將會怎樣?”葉蓮娜打斷了他的話。

“上帝會安排的。很難作預先猜測。”

葉蓮娜久久地、一眼也不眨地望著別爾謝涅夫。

“您的故事使我很感興趣,”她說,“您的這位,他叫什麼名字……是英薩羅夫吧,他長得怎麼樣?”

“怎麼對您說呢?依我之見,他長得並不難看。您就要親自見到他了。”

“怎麼會呢?”

“我將把他領到這兒來,到你們家來。他將在後天搬到我們這個小村裏來,將與我住在同一寓所裏。”

“真的嗎?他願意到我們家來嗎?”

“那還用說!他將會很樂意來的。”

“他不驕傲吧?”

“他?一點也不驕傲。也就是說,如果您願意這麼想,那他也好算是驕傲的,隻不過並不是您所理解的那層意義上的驕傲。比如說,他決不會向任何人借錢。”

“他窮嗎?”

“對,他並不富。到保加利亞去了一趟後,他收集到一點點劫後所餘的父親遺產,他姑媽也在接濟他;但是,這一切都隻是一筆為數很少的錢。”

“他大概很有毅力。”葉蓮娜說。

“對。他是個剛強的人。同時,您會發現,盡管他很內向,甚至可以說是城府很深,但他身上還是有一股孩子氣,有一種坦率性。真的,他的坦率並不是我們那種極不好的坦率——即根本就沒什麼可隱瞞的人的那種坦率……我會把他領到你們這兒來的,您就等著吧。”

“他也不是個靦腆的人吧?”葉蓮娜又問。

“對,不是個靦腆的人。隻有愛麵子的人才會靦腆。”

“難道您是愛麵子的人嗎?”

別爾謝涅夫發窘了,隻好把兩手一攤。

“您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葉蓮娜繼續說,“好吧,請您說說,他有沒有向這個土耳其小官報仇?”

別爾謝涅夫微微一笑。

“隻有小說裏才會有報仇,葉蓮娜?尼古拉耶夫娜;再說,事隔十二年了,這個小官可能已經死了。”

“不過,有關這件事的情況,英薩羅夫先生什麼也沒對您說嗎?”

“什麼也沒說。”

“他為什麼到索非亞去?”

“他父親在那兒住過。”

葉蓮娜沉思了起來。

“解放自己的祖國!”她說,“這幾個字說出來就會令人害怕,它們多麼偉大……”

這時候,安娜?瓦西裏耶夫娜進來了,談話也就終止了。

當晚,在回家的時候,別爾謝涅夫感到焦躁不安,心情十分微妙。他對自己想把英薩羅夫介紹給葉蓮娜的打算並不感到後悔,他認為自己所講的有關這個年輕的保加利亞人的情況給她留下的那種深刻印象是十分自然的……是他自己賣力地去加深這一印象的呀!但是,一種隱秘的和憂鬱的情感已暗暗地在他心裏紮下了深根;他感到憂愁,一種不正當的憂愁。然而,這一憂愁並不妨礙他拿起《霍亨斯陶芬家史族》這本書來,並從他前一夜停下來不看的那一頁開始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