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伯父當年也是一位英雄,騎馬、打槍絕對好。後來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是風采猶存。我們都愛伯父,伯父從小也就愛我們。詩、詞、文章,都是伯父教我們的。翠姨住在我們家裏,伯父也很喜歡翠姨。今天早飯已經開好了。催了翠姨幾次,翠姨總是不出來。
伯父說了一句:“林黛玉……”
於是我們全家的人都笑了起來。
翠姨出來了,看見我們這樣笑,就問我們笑什麼。我們沒有人肯告訴她。翠姨知道一定是笑她,她就說:“你們趕快地告訴我,若不告訴我,今天我就不吃飯了,你們讀書識字,我不懂,你們欺侮我……”
鬧嚷了很久,還是我的哥哥講給她聽了。伯父當著自己的兒子麵前到底有些難為情,喝了好些酒,總算是躲過去了。
翠姨從此想到了念書的問題,但是她已經二十歲了,上哪裏去念書?上小學沒有她這樣大的學生,上中學,她是一字不識,怎樣可以,所以仍舊住在我們家裏。
彈琴、吹簫、看紙牌,我們一天到晚地玩著。我們玩的時候,全體參加,包括我的伯父、我的哥哥、我的母親。
翠姨對我的哥哥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我的哥哥對翠姨就像對我們,也是完全的一樣。
不過哥哥講故事的時候,翠姨總比我們留心聽些,那是因為她的年齡稍稍比我們大些,當然在理解力上,比我們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對翠姨比對我們稍稍的客氣一點。他和翠姨說話的時候,總是“是的”“是的”的,而和我們說話則“對啦”“對啦”。這顯然因為翠姨是客人的關係,而且在輩分上比他大。
不過有一天晚飯之後,翠姨和哥哥都不見了。每天飯後大概總要開個音樂會的。這一天也許因為伯父不在家,沒有人領導的緣故。大家吃過也就散了。客廳裏一個人也沒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盤棋,弟弟也不見了。於是我就一個人在客廳裏按起風琴來,玩了一下也覺得沒有趣。客廳是靜得很的,在我關上了風琴蓋子之後,我就聽見了在後屋裏,或者在我的房子裏是有人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裏。快去看看她,叫她出來張羅著看紙牌。
我跑進去一看,不單是翠姨,還有哥哥陪著她。
看見了我,翠姨就趕快地站起來說:“我們去玩吧。”
哥哥也說:“我們下棋去,下棋去。”
他們出來陪我來玩棋,這次哥哥總是輸,從前是他回回贏我的,我覺得奇怪,但是心裏高興極了。
不久寒假終了,我就回到哈爾濱的學校念書去了。可是哥哥沒有同來,因為他上半年生了點病,曾在醫院裏休養了一些時候,這次伯父主張他再請兩個月的假,留在家裏。
以後家裏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親講給我聽的。我走了以後,翠姨還住在家裏。
後來母親還告訴過我,就是在翠姨還沒有訂婚之前,有過這樣一件事情。我的族中有一個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紀,說話口吃,沒有風采,也是和哥哥在一個學校裏讀書。雖然他也到我們家裏來過,但怕翠姨沒有見過。那時外祖母就主張給翠姨提婚。那族中的祖母,一聽就拒絕了,說是寡婦的兒子,命不好,也怕沒有家教,何況父親死了,母親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夫郎,這種人家的兒女,祖母不要。但是我母親說,輩分合,他家還有錢,翠姨過門是一品當朝的日子,不會受氣的。
這件事情翠姨是曉得的,而今天又見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是那樣看她的。她自覺地覺得自己的命運不會好的。現在翠姨自己已經訂了婚,是一個人的未婚妻;二則她是出了嫁的寡婦的女兒,她自己一天把這個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