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尋羊的人叫。二裏半比別人叫出來更大聲,那不像是羊叫,像是一條牛了!
最後,二裏半和地鄰動打,那樣,他的帽子,像斷了線的風箏,飄搖著下降,從他頭上飄搖到遠處。
“你踏碎了俺的白菜!——你……你……”
那個紅臉長人,像是魔王一樣,二裏半被打得眼睛暈花起來,他去抽拔身邊的一棵小樹;小樹無由地被害了,那家的女人出來,送出一隻攪醬缸的耙子,耙子滴著醬。
他看見耙子來了,拔著一棵小樹跑回家去,草帽是那般孤獨地丟在井邊,草帽他不知戴過了多少年頭。
二裏半罵著妻子:“混蛋,誰吃你的焦飯!”
他的麵孔和馬臉一樣長。麻麵婆驚惶著,帶著愚蠢的舉動,她知道山羊一定沒能尋到。
過了一會,她到飯盆那裏哭了!“我的……羊,我一天一天喂,喂……大的,我撫摸著長起來的!”
麻麵婆的性情不會抱怨。她一遇到不快時,或是丈夫罵了她,或是鄰人與她拌嘴,就連小孩子們擾煩她時,她都是像一攤蠟消融下來。她的性情不好反抗,不好爭鬥,她的心像永遠貯藏著悲哀似的,她的心永遠像一塊衰弱的白棉。她哭抽著,任意走到外麵把曬幹的衣裳搭進來,但她絕對沒有心思注意到羊。
可是會旅行的山羊在草棚不斷地搔癢,弄得板房的門扇快要掉落下來,門扇摔擺地響著。
下午了,二裏半仍在炕上坐著。
“媽的,羊丟了就丟了吧!留著它不是好兆相。”
但是妻子不曉得養羊會有什麼不好的兆相,她說:“哼!那麼白白地丟了?我一會去找,我想一定在高粱地裏。”
“你還去找?你別找啦!丟就丟了吧!”
“我能找到它呢!”
“哎呀,找羊會出別的事哩!”
他腦中回旋著挨打的時候:——草帽像斷了線的風箏飄搖著下落,醬耙子滴著醬。快抓住小樹,快抓住小樹。……二裏半心中翻著這不好的兆相。
他的妻子不知道這事。她朝向高粱地去了。蝴蝶和別的蟲子熱鬧著,田地上有人工作了。她不和田上的婦女們搭話,經過留著根的麥地時,她像微點的爬蟲在那裏。陽光比正午鈍了些,蟲鳴漸多了,漸飛漸多了!
老王婆工作剩餘的時間,盡是述說她無窮的命運。她的牙齒為著述說常常切得發響,那樣她表示她的憤恨和潛怒。在星光下,她的臉紋綠了些,眼睛發青,她的眼睛是大的圓形。有時她講到興奮的話句,她發著嘎而沒有曲折的直聲。鄰居的孩子們會說她是一頭“貓頭鷹”,她常常為著小孩子們說她是“貓頭鷹”而憤激:她想自己怎麼會成個那樣的怪物呢?像啐著一件什麼東西似的,她開始吐痰。
孩子們的媽媽打了他們,孩子跑到一邊去哭了!這時王婆她該終止她的講說,她從窗洞爬進屋去過夜。但有時她並不注意孩子們哭,她聽不見似的,她仍說著那一年麥子好,她多買了一條牛,牛又生了小牛,小牛後來又怎樣……她的講話總是有起有落;關於一條牛,她能有無量的言詞:牛是什麼顏色,每天要吃多少水草,甚至要說到牛睡覺是怎樣的姿勢。
但是今夜院中一個討厭的孩子也沒有。王婆領著兩個鄰婦,坐在一條喂豬的槽子上,她們的故事便流水一般地在夜空裏延展開。
天空一些雲忙走,月亮陷進雲圍時,雲和煙樣,和煤山樣,快要燃燒似的。再過一會,月亮埋進雲山,四麵聽不見蛙鳴;隻是螢蟲閃閃著。
屋裏,像是洞裏,響起鼾聲來,布遍了的聲波旋走了滿院。天邊小的閃光不住地在閃合。王婆的故事對比著天空的雲:“……一個孩子三歲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子我會成了個廢物。……那天早晨……我想一想!……是早晨,我把她坐在草堆上,我去喂牛;草堆是在房後。等我想起孩子來,我跑去抱她,我看見草堆上沒有孩子;我看見草堆下有鐵犁的時候,我知道,這是惡兆,偏偏孩子跌在鐵犁一起,我以為她還活著呀!等我抱起來的時候……啊呀!”
一條閃光裂開來,看得清王婆是一個興奮的幽靈。全麥田,高粱地,菜圃,都在閃光下出現。婦人們被惶惑著,像是有什麼冷的東西,撲向她們的臉去。閃光一過,王婆的話聲又連續下去:“……啊呀!……我把她丟到草堆上,血盡是向草堆上流呀!她的小手顫顫著,血在冒著氣從鼻子流出,從嘴也流出,好像喉管被切斷了。我聽一聽她的肚子還有響;那和一條小狗給車輪壓死一樣。我也親眼看過小狗被車輪軋死,我什麼都看過。這莊上的誰家養小孩,一遇到孩子不能養下來,我就去拿著鉤子,也許用那個掘菜的刀子,把孩子從娘的肚裏硬攪出來。孩子死,不算一回事,你們以為我會暴跳著哭吧?我會嚎叫吧?起先我心也覺得發顫,可是我一看見麥田在我眼前時,我一點都不後悔,我一滴眼淚都沒淌下。以後麥子收成很好,麥子是我割倒的,在場上一粒一粒我把麥子拾起來,就是那年我整個秋天沒有停腳,沒講閑話,像連口氣也沒得喘似的,冬天就來了!到冬天我和鄰人比著麥粒,我的麥粒是那樣大呀!到冬天我的背曲得有些厲害,在手裏拿著大的麥粒。可是,鄰人的孩子卻長起來了!……到那時候,我好像忽然才想起我的小鍾。”
王婆推一推鄰婦,蕩一蕩頭:“我的孩子小名叫小鍾呀!……我接連著熬苦了幾夜沒能睡,什麼麥啦?從那時起,我連麥粒也不怎樣看重了!就是如今,我也不把什麼看重。那時我才二十幾歲。”
閃光相連起來,能言的幽靈默默坐在閃光中。鄰婦互望著,感到有些寒冷。
狗在麥場張狂著咬過來,多雲的夜什麼也不能告訴人們。忽然一道閃光,看見黃狗卷著尾巴向二裏半叫去,閃光一過,黃狗又回到麥堆,草莖折動出細微的聲音。
“三哥不在家裏?”
“他睡著哩!”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話像是從一個空瓶子或是從什麼空的東西發出。豬槽上她一個人化石一般地留著。
“三哥!你又和三嫂鬧嘴嗎?你常常和她鬧嘴,那會敗壞了平安的日子的。”
二裏半能寬容妻子,以他的感覺去衡量別人。
趙三點起煙火來,他紅色的臉笑了笑:“我沒和誰鬧嘴哩!”
二裏半他從腰間解下煙袋,從容著說:“我的羊丟了!你不知道吧?它又走了回來。要替我說出買主去,這條羊留著不是什麼好兆相。”
趙三用粗嘎的聲音大笑,大手和紅色臉在閃光中伸現出來。
“哈……哈,倒不錯,聽說你的帽子飛到井邊團團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