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真真並沒有真的離開,她心裏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了,她假裝推著車走了, 但其實是拐了個彎把單車停好,自己卻躲在綠化帶後邊觀察著阿姨,還給王諾打了個電話,通知他阿姨受傷,讓他趕緊過來。
王阿姨在馬路牙子上待了好一會兒,她看起來像個男人一樣堅強,左手捧著右手,她咬著嘴唇忍著疼,那樣子和身上的名牌套裝違和地粗野和凶狠,歲月帶走了她的青春和溫柔,隻剩下絕望中苦苦掙紮的毅力和固執。她用左手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可能是疼出來的冷汗,然而她隻是一個人呆著,卻並不打電話給任何人。王真真的心突然疼了一下,能欠下上億巨債的人,是種怎樣的感受呢?她也負債,一個人無法傾訴的困境隻是不幸,兩個人不足為外人道的困境是看不見的命運鏈接,現在命運偏偏讓王真真遇到了阿姨。
一輛灑水車駛來,司機見到阿姨坐在路邊,摁了兩下喇叭提醒她讓開,然而阿姨卻無動於衷。王真真很想過去攙扶她離開,她猶豫了片刻,等到她再走過去時,灑水車已經靠近了,阿姨還是一動不動,任憑飛濺的水滴噴灑在自己身上。
灑水車沒有停下,徑自開走,留下一路濕滑。
從王真真的角度看不到阿姨的表情,隻能看到她原本做過造型的短發被水弄亂了,顯得更加狼狽,可她也沒有抬手整理一下。大概又坐了兩分鍾,終於站起身來,似乎心裏已經做出了什麼決定,她頭也不回地穿過馬路,往前走去。
王真真有種強烈的不安預感,她跟在阿姨身後,還給王諾共享了定位,讓王諾跟著自己去找阿姨。這一走,就是半個小時,一直走到了四惠地鐵站附近的一個小區,阿姨走得輕飄飄的,王真真一直跟到了某住宅樓的樓下,阿姨摁了指紋門禁,進入了一個單元,王真真趁著門沒關嚴,也進入了這個單元。
王真真進入時,阿姨已經進了電梯,王真真看到電梯直達最高層,她也進了電梯,可電梯需要刷卡。正在不知所措之際,王諾打電話來了,他已經快到了, 但路上有點擁堵,讓她趕緊上樓。王諾還解釋,這裏原本是他家擁有的其中一套房產,破產之前已經抵押給了銀行,目前還沒有正式拍賣,阿姨有時候還能來住住,所以阿姨還有這裏的電梯卡。王諾讓王真真趕緊上樓,他擔心阿姨會想不開。說話間,正好有一個業主進了電梯,但對方刷卡也隻到中間樓層,王真真跟著這位業主一起到了十樓,然後又鑽進了消防通道爬樓梯走了八層樓,因為擔心阿姨做出什麼傻事,她飛奔著上樓直跑得氣喘籲籲,等到她到了十八樓,樓道裏空無一人,倒是旁邊通往天台的門正半敞著。
王真真上到天台時,阿姨已經站到了天台邊緣。王真真心道不好,讓王諾趕緊上天台來。
掛斷電話後,王真真大聲喊了一句:“阿姨,別往前走了!” 王阿姨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王真真,“怎麼還是你?”
“阿姨,我們見過的,我是王諾的前女友,您不記得了?”王真真一邊嚐試著靠近,一邊拖延時間。
“哦,那幸會了。”天台上有風,旁邊不鏽鋼質地鼓型的換氣扇被吹得飛快旋轉,阿姨的頭發也被吹得更亂了,但她毫不在意,“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裏待會兒。”
“阿姨,你能不能先過來?剛才我也在美容院,前不久我也見過王諾了,你們的情況我都了解。”王真真大聲地說著,可阿姨無動於衷,隻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王真真想了想,決定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我不能讓你死,因為王諾還欠著我的錢!”
“你說什麼?”阿姨有點驚訝,終於認真看了一眼王真真。
“王諾讓我當擔保人,從銀行貸款了五十萬,現在他還不上這筆錢了,銀行要找我負責。您不能放棄呀,銀行也好個人也好,願意借錢給你們是因為他們相信你們一定能還上,現在的情況一定是暫時的,你們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呀!” 王真真知道自己說話有點語無倫次,可能沒說到點子上,可眼下她能想出來的理由也隻有這個了。
“五十萬 嗬嗬……姑娘,我要說聲對不起了,我現在欠的錢實在是太多了,五十萬隻是我欠債中的一個零頭,我現在已經還不了這些錢了,我老了,我也沒有心氣了,我撐不下去了呀。你們都勸我,要堅持下去,可我也不過是個普通女人,我也有放棄努力的權力,我不想再繼續這麼累下去了。”阿姨的眼神中, 透著絕望的疲憊,現在的她連整個身體都佝僂了起來,昂貴的香奈兒套裝已經被汙水弄髒了,臉上也有不少水印,花白的頭發被風吹成了鳥窩,整個人看起來脆弱不堪,仿佛再給她多一絲絲的壓力,就無法承擔會立刻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