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終於來了。一天下午3點多鍾,有人敲街門。聽那敲門聲很有盧家驊那股子魯莽勁兒。果然是他。依然是急匆匆的。“嘿,我有兩張《紅燈記》,今兒晚上的,去不?”她當然想去。自從江青一手抓的革命現代戲在去年年底被毛主席觀摩以後,電台、報紙一窩蜂地鼓噪,彳艮快以風靡之勢占領了舞台。人們為買到一張票,不惜晝夜在劇院售票處排隊搶購。常常還因為排隊買票的事兒發生鬥毆事件。一些票販子趁機倒賣高價黑票。能夠看上這個時髦的戲同樣也是時髦的事兒。楊豔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你去嗎?”她問。“我不去,我還有要緊事兒。”
“什麼事那麼要緊?都不受受革命現代戲的教育?”
“什麼事兒!?是保證社會主義紅色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的大事!”他豪邁地說。
“嗬,看了這場戲就保不了社會主義的江山了,是嗎?”
“那倒不至於。不過總有比他媽看戲更重要的事吧!”
“不可思議,”楊豔看著他思忖著說。
“哪天我閑下來好好給你上一課。”他得意地撇了撇嘴。
“好好,我一定洗耳恭聽。”
“那是。你必須得好好接受教育。”
“我看你又從你爹那兒探聽來什麼機密了吧?”
“反正一般人他媽的休想聽到。”
“看你,弄得這麼神秘兮兮的幹嘛?說吧,你什麼時候有空?”
盧家驊側過頭去想了想:“後天吧。行嗎?”
“這麼說,你不跟我一塊兒看戲了?那我可找別人了。”這下盧家驊猶豫了。看樣子他確實想和她一塊兒看戲。他看一看手表,下決心地說:
“隨便你找誰吧。我要來這票就是想和你一塊兒看的。突然有個朋友他媽的約我談個重要的事兒,推又推不了。戲反正有機會看。咱們找機會再補吧。我後天下午1點鍾來找你,咱們再詳談,就這麼著。”
說著,他把兩張票往她手裏一塞,轉身走了。他連街門也沒進,隻是推著自行車,站在大門口和她就這樣聊了幾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彎處,楊豔便朝街道的公用電話處走去。是在一個破爛的四合院的一間屋裏,一大群老太太聚在那裏嘻嘻哈哈的,不知聊什麼聊得那樣開心。她和氣地和這些半熟臉的街道積極分子點頭打招呼,然後花3分錢給還在報社的呂成剛打了電話。
“我是楊豔。有兩張《紅燈記》的票,天橋劇場,晚七點半,你去嗎?”
7點15分時,他們在天橋劇場門口見麵了。這裏真是車水馬龍。警察忙著引導往來的車輛。劇院門口聚集著大量等票的青年男女。也有像是無所事事的中學生似的青少年。往劇場裏走時,不斷有人提出高價購票的請求。“有多佘票嗎?”
找機會偷偷看了呂成剛一眼,發現他一臉的不以為然。有時候他還獨自嘟囔著什麼。這又讓她覺得好笑。終於到了半場休息時間,呂成剛要去休息廳抽煙。她便跟了出來。呂成剛在小賣部買了兩瓶汽水,在煙霧騰騰的休息間裏,人們三一群倆一夥地低聲交談著。楊豔隻是看著呂成剛笑。
“你一個勁兒的傻笑什麼呢?”他終於發現了她的神情。“你一邊看戲一邊自個嘀咕什麼呢?”
“不騙你,我都看了三遍《紅燈記》了。”
“哦,佩服。佩服。”
“還有什麼《蘆蕩火種》,聽說將被改名叫《沙家浜》。我發現目前中國舞台正沿著蘇聯‘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的路子在發展。這真有點意思。你知道那是什麼玩藝兒嗎?我就是邊看邊琢磨中國怎麼會產生出這種怪物,其他國家怎麼就下不出來!”看著他那激憤的樣子,楊豔覺得好玩極了。“那你還看三遍!”
“在這裏有讓我思考的氣氛。我奇怪中國人怎麼會這樣歡迎它?我看那些觀眾,唉,在閉關鎖國的情況下,在人民整體素質不高的情況下,同時又在強調無產階級專政的情況下,沒有充分展現自我的民族,當然隻好灌下這碗湯藥了。”
“咳,行了,‘牢騷太盛防腸斷’。再說,怎麼能說我們人民整體素質不高?我們和西方比起來,實際是高尚的精神,落後的物質。咱們的精神境界多高呀!”
“是呀,你,哼。你們女人們……”他那樣地盯了她一眼,不再說什麼。
“嗬,我們女一人一們,”楊豔拉長了聲調說,“怎麼了?!我看你的思維也太活躍了吧?”呂成剛抱歉地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打擊麵太寬了。全是你那句話讓我想起女性們傑出的特點……”
她追問他是什麼特點。他隻好滿臉帶著怪氣的笑告訴她,他剛才突然想起妹妹紅芳,還有你們馬老師、你們宋校長和過去的你……我真的不明白,一執著起來,人怎麼會變成這樣?你能解釋通嗎?
對自己過去正持批判態度的楊豔自然也解答不了。開場的鈴聲響了。他們隨著人流再度人場。剛坐下來,楊豔突然想起讓他和盧家驊交談一下的念頭,於是就對他說:
“嘿,我們班有個同學是高幹子弟,也有特別新鮮的見解。你真應當和他聊聊。就是那個牽著狗的一你還給他照了相。照片冼出來了嗎?”
“底片倒衝出來了,就是還沒放大。我抓緊吧。他都什麼見解?”
她附在他耳邊小聲說:
“都是十分了得的小道消息!”
“一個高中生能有什麼消息!”他鄙夷不屑地說。
“真的。”
“好吧,等我有時間了再說。”
看成剛這樣說,楊豔便把星期三聚談的事兒咽下去了。但她依然想跟他說話。
“咱們那篇文章你們報社能發表嗎?”
“別提了,總編說,涉及這樣的事必須有市教育局加蓋認可大印。他們同意發才發,不同意就不能發。說這是涉及貫徹階級路線的重大問題,沒弄清楚決不輕舉妄動。,再說還有個宣傳重心的問題。說目前的宣傳方向是討論《海瑞罷官》的,如果用這個衝了大方向,那可要犯原則性的錯誤。”
楊豔一聽心裏就打開鼓了:這麼麻煩?吹了吧?“咳,好事多磨呀。等消息吧。明天我打電話催催教育局那邊。”
“成剛,你聽我說,這事兒不太好辦,我看就箅了。”成剛不解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箅了?恐怕沒那麼容易的事兒!咱們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硬著頭皮幹吧!”
楊豔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
期待,期待沒有結果;希望,希望沒有明天。甚至一個微不足道的聚談安排,也沒有人理睬。那天,盧家驊竟沒來!她幹等了一個鍾頭,泡的一壺茶都涼了。沉不住氣,她去街道辦事處給他們打電話,報社說呂成剛家裏有急事,請假沒來。她又往他家打,家裏也沒人接。找盧家驊呢,他的媽則一個勁兒地追問她是誰,找家驊有什麼事兒,反複盤問半天才在電話那頭說自己那寶貝兒子到朋友家玩去了。
越無聊越感到時間漫長。真是個漫長的寒假呀!在難熬的日子裏她隻有跑圖書館。幸好那兒離家並不遠。而且那裏的氣氛也讓她心神安寧。人們在低聲交談中流露著教養。有時候她也帶著作業或課本上那兒去用功。但給她更深印象的是,在瀏覽閱覽室裏全國各地的報紙時,發現批判《海瑞罷官》的調子實在是差別很大。北京繼續沿襲頗為說理的討論風格和策略,似乎想討論到一定火候,再順其自然作出結論。上海卻表現出一種急不可耐的暴躁作風,似乎已發現了重大的反黨集團,必須刻不容緩地把始作俑者立即拉出來斬苜示眾。全國其他地方的報刊則大多是跟著北京的調子遲遲疑疑地唱著。
她拚命動用自己的政治智慧去理解這一切。她相信這種揮之不去的感覺:有什麼她從來沒碰到的事情要在中國大地上發生了。無論來自報紙還是小道消息,也甭管怎樣分歧混亂,都使她
的腦海添加了躁動的元素。是的,一定有重大的事情發生。可重大到什麼地步,她想象不出來。她隻能憑直覺告誡自己:學其他地方報紙吧,小心謹慎地觀望一切小心為妙。同時她隱約有點後悔:真不該聽呂成剛的話,去告班主任、校黨委的刁狀!她實在不敢往下想了。
呂洛尤之死
半夜時分,敲門聲將酣睡的郭亦銘驚醒。是崔老凡。“郭工作隊,俺打公社裏來,公社的秘書讓俺把這條條捎給您。說有緊要事兒……”
郭亦銘湊到煤油燈下讀那個電話記錄。說呂部長的老父親病重,希望見條後趕快返城幫助治療。落款是楊嘉琳。最初的理解是:她想他了!但呂部長的老父親病重,也確實讓他焦心。老頭既是全國聞名的大右派,醫療保健自然乏人問津。多年來,應呂汝泉之邀,他始終私下裏出任老頭的家庭保健醫生。幾年前,正是在他的告誡下,老人開始冷水浴、爬鬼見愁的鍛煉,身體明顯地棒起來。卻沒想到一下子又跌入衰弱的低穀。
淩晨,郭亦銘急行30多裏山路,總箅在長途汽車發車前趕到公社所在地。在等車期間,他匆匆打電話給楊嘉琳,問老爺子患的什麼病。她說她也鬧不清。但是總要帶點什麼藥品吧。她讓他給呂汝泉去個電話問問,說他們此刻都在老爺子那裏。郭亦銘剛要擱電話,又聽楊嘉琳急促地“哎”了一聲,忙問:“還有什麼事兒?”
“你……幾點能到呂部長家?”
“大約下午吧。”
“好,我也去。還有……那個事兒今天能說嗎?”郭亦銘知道她此刻還惦念著楊豔家庭成份的事兒。“喂,”郭亦銘換了相當耐心的口吻,“放心吧,我始終想著這事兒呢。但得等合適的時機。人家正忙著的時候,咱們盡量少給添麻煩。你說呢,現在是咱們給人幫忙的時候。請人家給我們幫忙的事兒還是往後拖一拖,要不就跟做交易似的。你說呢?”楊嘉琳連連稱是。她解釋說,她太性急了。放下電話,他又往呂潛龍家裏撥號。是老太太接的。
“你圖個什麼?你不就想圖個精忠報國嗎?可活到這把年紀才知道,精忠報國敢情得在畫定的圈圈裏,出了這個圈,就非但不是報國,反成了圖謀不軌的反派教員!你也不服這個理,還硬,直硬到……”
一家人都站在床前垂淚。呂紅芳哽咽著拉奶奶說:
“奶奶,說這些幹嘛呀……來,我扶您上這屋去坐會兒……”
呂汝泉一一
郭亦銘去陪呂汝泉。他正在角落的竹圈椅裏坐著抽煙,那種從心底流露出的沉痛使他麵孔刀鏤斧雕的沉靜,也使他顯得寧靜而深刻。
“節哀吧,我們不說人死後可以進天國,但總能把這視為一種解脫……”說完,郭亦銘覺得挺沒味的,就像在沒話找話一樣無聊。
呂汝泉微微點點頭,似在感謝他的安慰。但他的目光卻始終斜視著窗外,仿佛穿透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哦,爸爸,頑強的正直、固執的奮爭、不懈地追求——一個人的生命,就這樣走完他的曆程。在政治和權力,在傳統和習俗麵前,它是何等的無奈,何等的蒼白和孤獨!哦,爸爸,那次你問我:“這一切究竟衝著誰來?又往何處去?最終又能給這個民族帶來什麼呢?”雖然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兩個字“光明”,同時我還苦口婆心地勸你不要杞人憂天,但是爸爸,你不知道我獨自在天兵台村那靜靜的山峽裏,思考了多少……衝著誰?是知識分子嗎?是地富反壞右嗎?是中下層幹部嗎?是高級幹部直至中央領導嗎?是,也不是。因為這是衝著所有那些被視為修正主義社會基礎的人而來的,是泛指,並非隻衝著某類人。但總會有代理人。那麼誰是在中國黨內的修正主義代理人?毛主席在去年9、10月份的中央工作會議上,除了修正農村四清工作的“後十條”,還就中央出修正主義的問題講了不少話。他不這樣問嗎一一“中央出了修正主義,你們怎麼辦?”黨中央出修正主義?能是誰呢?作為一個搞了大半輩子革命的呂汝泉來說,他木能不對這樣的提問給以多方麵的思考。多年來,毛主席總是提這樣的問題。近年來,尤其是自從出了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以來,他開始懷疑自己身邊有這樣的人。誰是中國的赫魯曉夫呢?是的,絞盡腦汁,呂汝泉也沒想出個名堂。他的政治想象力到達這裏已經抵達了極限,已經很難為他了,若沒有父親的死,他大概還想象不到這一地步。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從經曆中知道,中國近代革命曆史上一直沒徹底根治的“左”的病毒,正在發作,否則,怎麼會允許一個城市的報紙,連個招呼也不打,就發動突然襲擊,攻擊起另一個城市的市長來了呢?那麼,是不是這就意味著把市級領導千部當作中國的赫魯曉夫呢?目前,吳晗同誌不正在旋渦的中心——爸爸是不是因敏銳地感覺到我,作為市委成員也在雷擊的範圍內……他因此思慮過重而謝世?……
想到這裏,呂汝泉悲憤起來。他突然控製不住地站起身,走到院子裏,伏在靠院牆的那棵棗樹幹上嗚咽起來,為了爸爸也為他自己。跟在後麵的郭亦銘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站著。
呂成剛——
屋裏。楊嘉琳倒了杯水,給坐在角落裏悄悄抹眼淚的呂成剛端去。
成剛和爺爺的感情是最深的。在他心中,爺爺出眾的一生是他的榜樣,那樣經曆豐富、那樣學識淵博、那樣剛正不阿……他真是從爺爺身上獲得不少真知灼見。尤其是做人、做學問應有的基本態度。
他始終就是一個豁達的老人。自去年底得知兒子被青年工人批判以來,雖然當時略有反常,不是很快就恢複了以往的豁達?
而且以後和自己說話,幽默和耍嘴的成分顯然被語重心長的教導所替代。那些教導又往往都堅守在人品、人格以及做學問應有的“學風”陣地上。爺爺開始吃素,人也越發顯得清臒起來。惟使他鬧不清的是,爺爺堅持了數年的冷水浴、爬鬼見愁竟停了下來。開始拄拐杖。但他沒表現出病態呀?相反,爺爺似乎更顯得精神矍鑠,氣色也好,這能做作出來的嗎?每當爺爺在庭院裏拄著拐杖觀花賞月時,那平靜坦蕩的飄逸就像是古代的睿哲……給成剛留下更深印象的是,爺爺開始犀利地“反弓自射”:大凡中國知識分子,總是信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信條,卻又往往陷入現實政事中不能自拔,毫無宏偉的超前意識,以致舞文弄墨一輩子,到頭來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樹立學問人應有的治學框架,天下興亡沒管了,傳世之著更無從談起……爺爺對自己把聰明才智化作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豆腐塊文章,追悔莫及。他承認沒做到“棄世而獨立”是他一生最大的憾事。惟獨此時他會連連地搖頭歎息。他跟成剛說,他準備“老驥伏櫪”,潛心著述。他覺得自己腦力和精力都綽綽有餘。他還真的擺出作學問的架勢,把書架上古今中外的書籍每天一堆地翻閱,做筆記,同時撰寫書目大綱。誰知,春節剛過,爺爺患了感冒。成剛自此就常來爺爺家住,幫奶奶一起照看爺爺。爺爺好一陣壞一陣。他眼見著爺爺一天一夭地衰老下去,原先爽朗洪亮的笑聲也幾乎是一夜間就變得蒼老無力。一夜間!成剛從沒發現人會驟然間判若兩人。在整天浸泡的中藥湯氣味中。前幾天,爺爺的精神似乎不錯,還能下地走走了。他甚至要成剛找個好天去借輛三輪車,載他上街去遛遛。誰知乍暖還寒的北京早春,就像中國政壇的風雲,始終沒露出明媚的笑臉。於是爺爺精神上似乎蔫了,身子骨也更顯得抽抽了。他也很少說話了,不想吃東西,甚至對各種藥也不感興趣,非得奶奶催促並監督著才勉強呑下。在他每天有限的幾句話中的是:“成剛,把書架上那本笛卡爾的書給我拿過來——要不你給我讀,從夾著書簽的那頁……”
老爺子正是聽了這一切方愈發病入膏肓的嗎?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他真的原諒了所有人和所有的事兒?誰能將一顆心的倉庫最後清理到毛發不爽的地步?不過照奶奶說的,很多征兆卻已頻頻出現。首先是爺爺的夢。他說他夢見曆史的喉嚨已經扯破——那是個奇怪的喉嚨,一個顛倒的喇叭,用細小的那頭出聲,聲音像流星劃破夜空的聲音,又像地裂,無數的魚往水麵上露出小腦袋,衝他喊“救命”,它們受不了那個喇叭的音量……你說這老頭做的叫什麼夢?誰聽過流星的聲音?還帶著色那!紅的燃燒,黃的誘眼,紫的變白,黑的變綠,各種色彩鋪天蓋地——敢情是大海!人都成了魚鱉,在裏邊遊泳那!你聽這些夢,多嘎咕!再就是院裏的征兆,院裏那架葡萄,年年長得多好!年年都是照樣地剪枝,往地裏埋,開春再刨出來……偏偏今年,開春以來哪兒有大風呀!葡萄架最粗的那根木樁,硬是哢喳一聲,平白就在大白天裏折斷了!是葡萄藤壓得嗎?可葡萄藤還在地裏沒刨出來呢!有什麼分量呀!通過奶奶的這番敘述,爺爺的死還蠻帶有神秘的色彩!爺爺呢,他看到這些時是什麼表情?他這人你還不知道?近來對啥不都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遍就懶得說二遍……
成剛並不真正了解爺爺。他往往從爺爺憤世嫉俗的一麵去了解爺爺。多少年前或現在,報上被批判的人和批判別人的人,大都是爺爺在解放前的學術界有點交情的人,有些則是在各種會議上認識的。爺爺被打成右派後,有些人有意無意地回避他,見了麵也鬼鬼祟祟地敷衍他,似乎生怕和他沾上什麼關係。對此,爺爺一笑了之。世風變幻,惟此乃永恒之世風。居殿堂之高者不喜歡被殿堂之下的芸芸眾生“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人們若不噤若寒蟬,怎顯我橫空出世?但是他們小瞧了他。他呂潛龍可不是個反蛋包,對自己說的話那麼沒根兒。他隻確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會留待曆史作結論。豈能乞求世俗官宦對自己的一生評一短長?!他們懂什麼?可他呂潛龍萬沒想到,隨著時代風雲的轉換,連他始終瞧不上眼的七品芝麻官也要淪為階下囚了!也許將更慘——如此大張旗鼓地遭批之後,等待他們的肯定比“右派”還慘!而自己的兒子也將難逃一劫!愛子之心以前所未有的厚重壓在他那老朽的心胸裏。可他又明知自己絕對是一籌莫展,就像山洪席卷而來卻隻能眼睜睜地退避而觀。看這形勢,發展下去,能隔岸觀火就箅福大命大造化大!是這樣嗎?爺爺那重重疑慮和日益加重的擔憂,使他終於在內心承認自己老了。他根本沒能力對抗現實。歲月耗盡了他的精血。甚至當他想把餘力付諸學問時,也已力不從心。這是那些突然清醒的人的悲劇嗎?哦,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