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她能下地走動的時候,戲班的班主便提著算盤同她清算她已經欠下多少銀錢,而這些銀錢放在錢莊裏又會生出多少銀錢,問她是打算寫信給家人讓他們來接她好,還是留在戲班子裏打雜還錢好。
顏淡一貧如洗,身無長物,又無家人,隻得選了後者。
班主很是滿意,拍了拍手叫道:「涵景,你過來。」隻見一道身段美妙的人影婷婷裊裊走了進來,低聲道:「班主,不知你叫我有什麼事?」
顏淡大失所望,初時聽見那名字再看見那身段和走路姿態,她還以為是怎樣傾城的美人,待走到近處才覺居然是個男人。她不由想,這凡間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啊,從前在天庭時候她時常嫌棄白練靈君太花哨不像個男人,如今方知,白練靈君同這位比起來絕對是男人中的男人。
她正想著心事,冷不防被那個叫涵景的擰了好幾下臉,還沒來得及憤怒,對方麵無表情地說:「皮膚還算過得去,上妝不難。」
顏淡籲了一口氣,敢情他不是在調戲她老人家。
班主更是滿意,點點頭道:「你給她唱一句簡單的,先來聽聽音色。」
涵景麵無表情地轉向顏淡:「我唱一句臨江仙裏的唱詞,你跟著我唱一遍。」他不待顏淡答應,逕自輕輕一揚衣袖,水眸微微垂下,腰肢輕擺,嘴角微微帶起一絲笑,好似滿園春色中的一點殷紅:「最撩人是經年春色一點,煙波江裏是碧玉一泓,斷亙畫梁芍藥兒淺,絲絲柳葉輕垂心似牽嗬……」他衣袖輕舞,緩緩彎下腰去,輕挽長袖,雖然曲子已盡,餘音裊裊。
顏淡目瞪口呆,她實在……實在是不怎麼能欣賞男人的柔弱風姿,這幾句唱得頗為幽怨哀愁的詞聽著身子就禁不住直打寒戰。班主咳嗽一聲,道:「怎麼,你剛才沒仔細聽嗎?涵景,你再唱一遍。」
顏淡忙不迭地阻攔:「不不不,我聽到了,這位,咳,大哥唱得很好就聽得入了神。」她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見涵景瞪了她一眼,頓時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唱,咳咳……那個,斷亙畫梁芍藥兒淺,絲絲柳葉輕垂心似牽……」
隻聽班主嘆了口氣:「算了,這個資質能念幾句說詞就很好了。」顏淡自覺除了聲音有點抖,還算不錯,卻不想班主覺得她沒資質,不由問:「那我以後,該做什麼?」
「看你也像是好人家裏出來的,認字嗎?」
顏淡甚是驕傲地說:「當然認字了。」她雖不敢誇口這世間的每個字都認得,但平日常用的絕不會有她不認的。
班主點點頭:「那就幫著寫些聯子,順道把賬本給理明白了,戲檯子底下端水送茶也少不了要跑個腿。」
目送班主和涵景離去,顏淡摸摸臉頰,很是不解:「我唱得就這麼難聽麼?」
「不是難聽,而是,」閔琉從門口探進頭來,眼中流光溢彩,笑嘻嘻地說,「非常、非常的難聽。」
「……」顏淡大受打擊。
「噯,不是我說你啊,也虧得你唱得這麼難聽,花涵景那人可陰了,你要是比他好,他肯定會欺負你的。」閔琉走過來,拉了拉她的衣袖,繞著她轉了一圈,「要是你長得再高一些,再豐滿一點,那就是美人啦。」
顏淡很鬱結。她都這把年紀了,該長的都長齊了,想再改進幾分隻怕也辦不到。
於是顏淡便學著當一個凡人,在戲班子裏忙忙碌碌打雜。
那日見到的那個扛青龍大刀的壯漢是戲班子裏演武戲的,叫趙啟。此時風行些纏綿悱惻、才子佳人的戲文,武戲便是一年到頭也開不了幾齣,趙啟力大體壯,就做些搬東西的重活。顏淡想著他這樣的前輩都隻能打雜,她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