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懷風原本焦灼得很,生怕自己才走開兩步楚越就斷了氣,如今聽蕭沉一解釋,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這實在不能怪他,蕭沉當時這麼說,換了誰都會以為楚越是命不久長了吧。

隻是他剛鬆了一口氣,心想隻要人還活著,總歸是有辦法的,卻又敏銳地捉到了蕭沉言語中的「眼前」一詞,眼前性命無礙,那麼就是說終究還是有礙的了?

他這麼一問,蕭沉也有些為難,想了想解釋道:「這個不好說,還是要分情況而論。晏少主,你應該明白,癱瘓之人,尤其是全身癱患者,終身隻能臥床,一應生活都要有人照料。」

蕭沉斟酌了一下,「若是照料得耐心細緻便罷了,還能好受點;若是不好,當然不可能長壽的。再者,因為無法行動,長此以往,癱患者全身都會慢慢萎縮,到最後也隻是一死罷了。」

晏懷風臉色沉得嚇人,「……副閣主言下之意,阿越還是會死。」

蕭沉也很無奈,卻不得不說:「若是悉心照料,日日為他活動筋骨,或許還能有三五年?否則,也就沒多久了。況且……」

他話還沒說完,隻見晏懷風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隻好自己喃喃地把話說完,「況且常年臥床心情必然抑鬱,若是心情愉快的話,也能長壽點……」

說著搖了搖頭,蹲下來看著眼前那一叢看上去雜草一樣的東西感歎了一句:「有情皆孽,無人不癡。」

而晏懷風與蕭沉一番交談,心情簡直是大起大落,現在是哭笑不得,滿心的鬱結難抒,一言不發地回了束竹居,楚越還在睡,晏懷風搬了張椅子坐在一邊,凝神望著他的睡顏。

摘星輕巧將窗子支開一半,讓屋子裏通通風,天氣本已入秋,山穀裏甚為涼爽,可這房間裏卻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她本想安慰一下晏懷風,抬頭卻見晏清河一個人走進屋來,知道他們父子兩必然有話要講,於是不動聲色地行禮退下。

晏清河看著晏懷風這失魂落魄的模樣,這些年來這孩子從來都心性多疑,縱然心裏有多少情緒,麵上都是一絲兒不露的,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候。

如今看來,倒是這個影衛讓他那冷漠的兒子有了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心門也不再那麼嚴防死守,真不知是好事壞。他獨自想了許久,覺得有些事,還是應該跟晏懷風談一談。

他因著自己對亡妻的愧疚,從小到大都不敢麵對晏懷風,反而讓這個孩子受了不少的冷落。

晏清河也搬了張椅子,在晏懷風身旁坐下,躊躇地開口說:「風兒,你對這個影衛,是不是真的——」

「是。」晏懷風頭也不回,仍舊溫柔地凝視著楚越,嘴裏不容置疑地說,頓了頓,他回頭看了晏清河一眼,「我不是你。」

晏清河一滯,長歎了一聲,知道晏懷風一直怨懟他當著他的麵殺了他娘的事,也是時候解釋了,這個心結不解,他要以何種身份來對晏懷風的人生負責?

「我愛青蘿。」他說,這句話說出來,就好像什麼多年的詛咒被解除了一樣,那些不忍回顧的往事都變得沒那麼沉重,心裏的話打破了一個缺口,如洪水決堤一般奔流而出。

晏清河幾乎是沒有停頓地把當初的一切娓娓道來,包括後來晏懷風葬了青蘿之後,他其實有偷偷再把那個簡陋的土包挖開,把青蘿的屍身重新裝殮,埋下無數的陪葬,差點兒連自己都葬進去。

也包括他對晏懷風雖然矛盾其實深沉的愛。

晏懷風不置可否地聽著,眼中一直望著沉睡中的楚越,偶爾做手勢讓晏清河聲音不要太大,吵醒了楚越。

「就算她隻是為了妄言書而來,我仍然是愛她的,當時少年意氣,做了這一生中最大的錯事。其實就算她不愛我又如何呢,她肯嫁我,已是我天大的福氣了。」晏清河最後說。

這時,一直沒有出言打斷的晏懷風忽然說:「我娘很愛你。」

「風兒?」

「因為愛你,才會對你的懷疑感到失望。她其實沒有拿走妄言書,那玩意兒就被埋在我屋子後頭的院子裏。」

晏清河不出聲了,他顫抖著嘴唇,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最後隻能長長地歎息一聲,這一場緣這一場孽,是命運作弄麼?更多的,其實是他們的性格使然,太過自我,從來沒想過,好好去溝通。

是他的錯,負了青蘿,耽誤了林獨影,還讓自己的兒子也在抑鬱之中成長。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感激楚越,是他讓晏懷風走下那個孤獨的神壇。

他站起來,再次問晏懷風,「風兒,你是不是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非他不可?不管未來發生什麼都要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他如果死了,你也了無生趣?」

晏清河這話問得太鄭重,晏懷風不得不也站起來,鄭重地回答:「是的……爹。」

「好……好兒子。你是好孩子,千萬別學我。」晏清河被這一聲爹叫得心都在抖,他快步走出束竹居,他要救楚越,為了晏懷風,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