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上鄉間道路。三不五時便能看到農民成群地往城市方向趕路。車廂中忽然傳出聲音:“您不會逼他做他不情願的事,對嗎?”

恩佐神色如常,靈活地驅使馬兒繞過路上的水坑和石頭。“您指什麼?”

“假如朱利亞諾不願成為緘默者,您不會強迫他吧?”

“當然不會,我尊重他的意願。”

“可我看您不像那種輕易放棄的人。”

“我沒有放棄,我隻是……願意靜觀其變。”

“先生,我研究龍族學,你熱愛愛麗切•伊涅斯塔,兩者天差地別,卻有相似之處。龍族文化中有一種概念類似人們常說的‘命運’,叫作‘無名之力’,它們認為世間萬象無不是‘無名之力’冥冥中運行催動的結果,而萬物從誕生之始便被定下了未來。愛麗切•伊涅斯塔認為眾神可以支配人類的命運,無論凡人如何掙紮,都逃不掉宿命。這兩者豈非異曲同工?你是不是有絕對的把握:朱利亞諾不論如何都勢必走上眾神安排的道路,所以才敢這麼自信地說話?”

恩佐望著前方,梵內薩巍峨的城牆和許許多多高聳入雲的尖塔從冬季的霧氣中逐漸顯露,呼嘯的寒風帶來神廟悠長的鍾聲。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這到底值得慶賀,還是令人悵惘?

“是的,我是這麼相信的。”

“我回來了。”

恩佐推開“靜謐之間”的門,發現朱利亞諾仰麵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袋下麵,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一聽見恩佐的聲音,他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到床沿。

“找到什麼了嗎?”

恩佐含糊地應了一聲,坐在床上,往朱利亞諾身邊靠了幾分。“找到幾封密信,你的老師拿去破解密文了。”

“還真有東西啊!我本來沒抱多大希望……”

說著,他作勢要解恩佐的衣服。刺客吃了一驚,“你今天怎麼這麼主動?”

“……你在想什麼啊,我隻是幫你換藥而已。”朱利亞諾鄙薄地哼了一聲。

一天之內連續被兩個人鄙視,恩佐鬱悶至極。

朱利亞諾幫他脫去上衣,解開身上的繃帶。傷口癒合得很好,不見感染的跡象,再過幾天就能完全康復,隻會留下一道疤痕。朱利亞諾拿出一瓶酒,沾濕紗布,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恩佐咬著嘴唇,一聲不吭,肩上的肌肉卻緊緊繃著。他正努力忍受疼痛。

清理完傷口,朱利亞諾給他換上新的紗布,整整齊齊地纏好,順便打了個蝴蝶結。幸好恩佐看不見背後,否則肯定要抗議。

“你包紮傷口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我倒寧願永遠沒有施展所長的機會。我不想你受傷。”

朱利亞諾攤開手掌,貼著恩佐的脊背,沿著他精悍的肌肉向上移動。每向上幾寸,手掌就能感觸到凹凸不平的舊傷疤。

他竟受過這麼多傷。

“我記得你曾說過緘默者所受的每一次傷都會刻骨銘心。你記得自己身上每道傷痕的來歷嗎?”

“記得是記得,但都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朱利亞諾的手掌停在他的右肋,那兒有三道平行的傷疤,兩頭細,中間寬,像動物的抓痕。“這個傷是怎麼來的?”

恩佐微微蹙眉。“六年前去刺殺多羅希尼亞的一個富豪了,他養了三頭變種利齒凶獒,這是其中一頭留下的紀念品。”

“其他兩頭呢?”

“被我做成皮衣了,你想看嗎?”

朱利亞諾沒有回答,手掌繼續移動,掠過脊背中央一道細而深的疤痕。“這個傷呢?”

“三年前去刺殺尼達爾的一個貴族,他的保鏢身手了得,使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直刃刀,刀刃像蟬翼那麼薄,出鞘的瞬間刀勢最凶。”

“我猜,那把刀也被你帶回來留念了?”

“沒有,它碎了。”

手指沿著肩胛骨遊向左側心口。恩佐不舒服地扭了扭。“夠了吧?要是想聽我的輝煌戰績,我可以跟你繪聲繪色地說上三天三夜,說到你吐了為止。”

手指停下了,頂在背部左側心髒之後的位置。那兒有一道貫穿身體的傷痕,同時在前胸和後背都留下了可怖的瘡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