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有那個閑工夫!”

朱利亞諾甩開恩佐的手,怒目而視。恩佐也不生氣,再次抓住他的手,這次緊緊扣住他的五指,使他無法掙脫。

“我們出去走走。”

接著不由分說將他拉出門。

節慶中的梵內薩是如此光彩奪目,將兩名緘默者都比下去了。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到處都是音樂舞蹈。朱利亞諾生長於這座城邦,對狂歡節再熟悉不過,每年都是這麼盛大,每年都是這麼熱鬧。然而每年都和他共度佳節的父母卻不在了,他則變成心懷仇恨的復仇者,準備以鮮血祭奠死者。

他怎能不傷感?熱鬧都是別人的,留給他的隻有心中的重擔。

他一路都被恩左拉著,出了妓院大門,兩人步行到德蘭河附近,沿著河畔大道向上遊走去。河上的客船也為節日盛裝打扮了一番,掛上惹眼的鮮豔旗幟。大道臨河的一側有不少街頭藝人正在獻藝,每走一段就能遇到雜耍者或是舞女,吸引了眾多遊人;另一側則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每家都在售賣麵具和服裝,使出渾身解數招攬顧客。天氣依然寒冷,街上卻是熱火朝天。

朱利亞諾明白恩佐是想帶他出來散散心。對於刺客不動聲色的關切,他非常感激,而且說實話,心情確實稍微舒暢了一些。恩佐始終牽著他的手,防止兩人走散。朱利亞諾麵具下的臉微微漲紅。狂歡節裏與戀人漫步街頭,聽起來就像三流愛情小說的內容。

可他卻意外地喜歡這種感覺。

“你笑什麼?”恩佐忽然問。

朱利亞諾一驚。“我沒有……”他支支吾吾,“你怎麼知道我在笑?我戴著麵具呢。”

“你的眼睛。我能看出來。”恩佐說,“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了?”

“想起了一本書——《瑪德萊娜與洛倫佐》。”

《瑪德萊娜與洛倫佐》是三四年前梵內薩盛行一時的長篇敘事詩,講述一對身份地位懸殊的男女相愛的故事。原本不可能產生交際的瑪德萊娜和洛倫佐在狂歡節慶典上相遇,因為戴著麵具,所以不知彼此的身份,又礙於習俗而無法摘下麵具。他們隱秘地幽會,度過激情火熱的一夜,在拂曉來臨後依依惜別。又過了許久,瑪德萊娜意外地與洛倫佐重逢,他們覺得對方似曾相識,卻又不敢確定對方就是狂歡節上那位有過一段露水情緣的對象。最後——讀者喜聞樂見的橋段出現了——兩人再次上了床,用肉體確認了彼此的身份。香豔的故事便以兩人突破地位的藩籬而結合畫上完美的句號。

“啊,當然知道。不過那是本黃書吧?真想不到家規森嚴的小少爺居然會看那種書……”恩佐咯咯笑著。

朱利亞諾的臉更紅了。“我……我看的是戲劇版本!”

《瑪德萊娜與洛倫佐》後來還被改編成了戲劇,由於不能在劇場中表現得太過露骨,男女主角靠性愛辨識彼此的部分改成了一個吻。

“……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是真的好嗎!”

《瑪德萊娜與洛倫佐》走紅之後,不少梵內薩的青年男女紛紛效仿書中內容,將狂歡節變成幽會的絕佳時機。朱利亞諾也曾期待過如書中一般的浪漫邂逅,不過現在是沒什麼機會了。他和恩佐的邂逅一點也不浪漫,假如他和別的人“邂逅”,天知道恩佐會幹出什麼來。

刺客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那邊。”

朱利亞諾順著恩佐所指的方向望去,隻看見橫跨德蘭河的一座橋和橋上橋下的人山人海。他不解地朝恩佐眨眨眼,刺客說:“那邊有個賣花姑娘。”

朱利亞諾再次遠眺,終於在人流中找到了目標。橋的另一端有個矮個子小女孩,大概是買不起華麗的裝束,所以隻戴一張樸素的麵具,挎著裝滿鮮花的小籃子沿街叫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