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大漠裏的“馬蘭村”長大,見證了那裏嚴酷的自然環境,但這“嚴酷”猶如迎春的白雪,又是那樣的高潔而美麗;我們在馬蘭花盛開的戈壁中長大,見證了馬蘭人的崇高品格,就像馬蘭花那樣樸實、堅貞而樂觀。正是嚴酷、高潔而美麗的“雪”,才潤育了一枝枝盛開的“馬蘭花”;正是樸實、堅貞而樂觀的“馬蘭花”,才托起了一朵朵巨大的蘑菇雲;也正是有了一朵又一朵綻開在西北戈壁大漠中的蘑菇雲,才開辟了共和國的強國之路。馬蘭村,我們的故鄉,我們永遠懷念您;馬蘭花,我們的父輩,我們永遠崇敬您。
雪的季節,我回到久別的故鄉。故鄉的本意是養育少年的水土,而養育我的少年的則是故鄉的雪。
黎明,雪的每一片變得鵝毛般大小,東方的曙光被一層層白色的綢紗彌漫著,似乎要遮住人們投向遠方的視線,而那邊的那邊……晌午,陽光從雲霧中飄來,紛紛揚揚的雪花變得小而明亮,一藍一紫,一閃一爍,天地間恍惚成了七彩相映的晶體世界,好像在吸引著人去尋找那“太虛幻境”,而何方的何方……傍晚,夕陽隕落的山邊,漸漸地浮現出紅而黃的沉霞,仿佛要攔住人們奔向遠方的途徑一而路後的路……雪停了。我眺望著茫茫雪野,遠方那青藍色的連綿山巒變成一幅銀色的屏風,山腳下冰封的小河猶如一條凍僵了的小蛇,兩岸的古榆和枯蒿大都披上了冬天的睡衣。啊,這錯落交織的景象全然將我載入了少年的夢囈之中:
我記得清楚,在這塊土地上,曾經開放著許多野花,其中有我最喜愛的花一馬蘭花。她是馬蓮草上開出的花,花是藍色的,顏色不如野薔薇那樣豔麗,花瓣也不像野菊花那樣層層相疊,然而她卻很清雅,我喜歡她的樸實。她也不像其他野花那樣隨地生長,到處擺弄韶華,而是沿著蜿蜒的小徑,在田邊、在溪旁、在荒野、在山穀生根、長葉、開花、結果,我喜歡她的堅貞如一。每到春末夏初,她便和其他野花相互輝映,在紅黃綠紫的花海裏顯現著點點藍色的倩影。我不會忘記,小時候,每當馬蘭花開,我總要折下一枝,將花的底端放在嘴裏一吸,就會發出一種明快的聲響。這兒有一種鳥,嘴下有一撮藍色的羽毛,因而得名藍點頦。其他山鳥,如伯勞、黃雀、金翅、野杜鵑、鳳頭百靈等,叫聲都不如藍點頦動聽,而藍點頦的叫聲也比不上馬蘭花的歌聲,這明快的歌聲常常會引起山鳥們的歌詠比賽。
然而,在雪的季節裏,那俏麗的身影,那明快的歌聲,被埋沒在雪的絨毯下麵。我欠身輕輕地撥開一片片雪的絨,終於發現了她!啊,凍得枯萎的馬蓮葉間珍藏著馬蘭花的幼芽,是那樣的翠綠,猶如一角破碎開來的翡翠。我看得出來,她在雪的深處瑟縮地做著春天的夢老古榆伸下了長滿榆錢的長枝,掠過她的苞蕾,拍打著潺潺溪流的波浪,水珠濺在綠色的馬蓮葉上,晶瑩地滾動著。我看得出來,她在雪的深處瑟縮地做著夏天的夢野草長了一尺多深,她在叢中睜大藍色的眼睛,把希冀托給藍天上緩緩流去的浮雲,幾隻肥胖的棕褐色的小螞蟻纏綿在花蕊的周圍,在貪婪地吮吸著什麼。我看得出,她在雪的深處瑟縮地做著秋天的夢小河旁的蘆葦塘裏,晚上,夜公主將一把繁星撒在水麵上,星星和那邊山村的燈光交織在一起,霓虹般的碎影在秋風吹起的漣漪中快樂地跳動著。
啊,她的夢亦是我的幻想,幻想終於與空想有別,雪便賦於實現的可能……此時,那幼芽凍得冷冷發青,可憐、可敬!吟雪的詩人將雪撒在幼芽上,撒在未來的花瓣上,默默地告訴她,也告訴我院雪是萬物的精魂,雖然是冬,它卻隱約著春的訊息。
我懷著不舍和期待的心情,起身徘徊在故鄉的土地上,見那雪野裏升騰起縷縷青煙。啊,雪在它自己的夢幻中飄然而去,化成了一朵朵潔白的雲。我仰望著這升騰而去的精魂,飄在高高的藍天裏。偶爾,一群大雁從雲朵的背後飛來,漸漸地消失在遠方……這時,我終於意識到,將告別故鄉的雪,因為,我看見了那邊的那邊,我將要走上路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