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羞又喜又忐忑的感覺——被傳緋聞的時候。

學生時代的緋聞百分之八十都是謠傳,起初大概隻是因為享受關注,當事人通常不太會過於惱怒。不知不覺,其實已經陷入了眾人挖掘的壕溝,身邊堡壘迭起阻塞不暢,唯一的出路就是弄假成真,從享受關注到享受曖昧。

緋聞另一端的男生,無論旁人怎樣評價他,在你心裏永遠占據最特別的位置,有不受幹擾的形容詞屬於他——聰明、用功、安靜、冷血,以及其他。

進教室的一聲“嗨”和放學時的那句“拜拜”成為每天不可或缺不被搖撼的期盼。在家裏,想著快點去學校領那句招呼。在學校,又無比盼望早點放學領那句道別。於是渾渾噩噩每一天,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上學還是喜歡放學。終於有一天會找到症結,喜歡的,其實是他。與日子無關。與天氣無關。與上學放學無關。

至於忐忑,更是因為在乎他的感覺。愛慕止不住,又生怕自己是一廂情願。對方每一句平平淡淡的話,都能在心中被加油添醋,在反複回味和反複琢磨中被標上冰冷或溫暖的感情色彩,每一次標記都能影響自己許許多多日子的情緒。無論是歡喜,還是沮喪,都是小兒科的海市蜃樓,歸於平靜後才知道更漫長更廣闊的慣常情緒,依舊還是忐忑。

夕顏仰著頭站在成績布告欄前,把對方的名字在心裏點折豎橫地描了又描。目光順勢下滑,平穩躍過數重障礙,落定在自己的名字上。不知為什麼,就感覺說不出的和諧。

“還沒看夠麼?萬年第三。自我陶醉有什麼意思,偶爾你也像柳筱雅一樣和王俊凱並駕齊驅一下嘛!”

惱怒地回頭,是玩世不恭的鍾季柏。她剛想搜腸刮肚找些惡語反駁回去,發現對方的表情陡變。

“怎麼啦?”

“柳柳柳筱雅的名字怎麼……”男生說話都有點口吃了,“不會是你心裏不平衡幹的吧?”

“欸?”夕顏詫異地轉過身去。排在第一的名字不知所終,一張大紅色公告上突然醒目地被開了天窗。“怎怎怎怎麼可能是我!”女生也變得結巴了。

“名字被挖掉?”沫雨驚異地轉過頭麵向筱雅,“喂!你惹到誰了?”

女生滿臉茫然,搖搖頭。

“按理說,筱雅才轉過來不久,認識的人本來就沒幾個,哪有莫名其妙結了仇的可能性?”夕顏手撐著下巴,字字篤定地分析著。

“該不會是王俊凱吧?”沫雨大聲朝著埋頭做題的俊凱半開玩笑,“畢竟,萬年第一的地位首次受到挑戰嘛!”

男生翻著鹹魚眼抬起頭來:“你看我像那麼閑的人麼?”比任何“無聊”、“變態”這類的反駁都奏效,所有人心裏立刻訕訕地把“王俊凱”這三個字從“嫌疑犯”名單中畫去。

本來就不認識什麼人,唯一有動機的俊凱也絕不可能無聊到那種地步,究竟是誰?是惡作劇,還是真正的怨恨?都說不清。放學後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的夕顏越想越惶恐——事情也許遠沒有那樣簡單。

看榜單時,她並沒有發現不妥,聽見季柏說話,於是回頭,再回頭時就看見榜單上豁然的黑洞。

抬頭。低頭。回頭。再回頭。

幾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構成的蒙太奇,為什麼顯得異常靈異?

潛意識作祟。

覺得布告欄非常和諧,難道不是因為隻有王俊凱和顧夕顏而沒有柳筱雅嗎?

表麵上是分享快樂憂愁的死黨,潛意識卻把對方當作假想敵。人做到如此虛偽,夕顏幾乎有點佩服自己,頸上一陣涼。藏在人群裏跟著大家去追查“嫌疑犯”,表現得又認真又賣力,實際上誰能想到她別無其他,倒真希望出點事情。甚至,這惡作劇本就是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的也未可知。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心底最深處為自己親密的好友刨下了一個惡毒的坑洞?

許久之前的夢的靈感驟然閃現:薄霧迷漫的清晨,秘密花園,王俊凱帶著歉意的微笑,遞過來的筆記本電腦,運動會的計劃,密碼,原來答案是LXY——柳、筱、雅。

這謎底曾轉瞬即逝,塵封進啞然的瓦罐,闔上罐口,數層油紙去密封,最後埋進綿軟溫厚的泥土。足夠安全,足夠隱蔽,甚至連她自己也覺察不到,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蓄勢待發。

終於這一天,偽裝的質樸與平靜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