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祁後宮,砌雲殿。
今日是選秀之日,殿內眾美雲集,環肥燕瘦,但上位正中穿黃袍的男人,麵無喜怒,眼眸微眯,一副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的樣子。
大祁的選秀規矩不同前麵諸朝,僅從官員之女中選擇。官女奉召進京後,先由皇後在端午門外甄選一遍,被選擇留下的官女,才能被稱為秀女。
秀女留在京裏的數月,在京家中有別館的秀女居於別館,沒有的就住在官驛,由教養嬤嬤教導數月宮禮、宮規,又講述女戒等關於婦德的言論,才允邁進宮門參加正式的殿選。
殿上的秀女都是經過一輪甄選留下的,本差不到哪去,揣測聖意不濃的原因,大約是這些秀女雖然姿色各異,卻大多有兩個共同特點,一個是把自己養得珠圓玉潤,而另一個是大半都穿著大祁十分流行的過風裙。
大祁由建武帝孫昭建國,先帝出身於行伍,大半生都在行軍打仗,性格直爽,十分偏愛豐滿的女子,曾言,女子豐盈再著過風裙,儀態萬千。
故自先帝時起,但凡秀女選秀,都喜好穿著這過風裙,這一風俗一直也遺傳到了景隆帝這一代。
雖是如此,此間仍舊有少數幾個不穿的,這些女子看似異類,其實卻多是當朝大官家的女兒,皆是知道皇帝喜好,故意為之。
然而侯在第三排左首數第五名等待覲見的——杜綿期,不僅體型輕盈,而且並沒穿什麼過風裙,她父親可不算什麼大官,不過區區駐紮邊洲的從六品上牧副監。
杜綿期現下穿著一身簇新的青梨色留仙裙,被裙子墊高的削肩平添含蓄的貴氣,而收腰的剪裁,使得她蜂腰凸顯,出塵若仙。
她裙擺處略顯得有些寬綽,並沒有修改,這一點倒讓周遭秀女覺得她家貧,準備不出過風裙,臨時找了一身衣服來湊數。
綿期的父親從六品俸祿確實不高,但準備一套過風裙的錢也不是沒有。她是家裏嫡出的長女,杜昌年的正妻荊氏怎會不給自己心愛的女兒準備華麗的過風裙呢?
不管是秀女還是皇帝恐怕都想不到,穿著這留仙裙來參加殿選,完全是綿期自己昨天臨時改的主意。
.
數日前,大祁邊界的萬枯林,綿期就殞命在那裏。
那個把她拐出宮,跟她承諾一生一世的男人,居然為了自己活命把她丟在漆黑寒冷的森林中,自己跑了……
那時候她中了追兵一箭,失血過多渾身脫力,就連拿石頭割一截樹根吃的力氣都沒有,最後隻能虛弱地躺在雪林中,苦苦支撐了一天一夜,含恨死在了雪林深處。
綿期再次醒來是在京城中的官驛中——
她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死而複生,回到了十五歲入後宮選秀的前一天,而陪她前來的依然是她在杜府裏的貼身侍女月兒和星兒,以及管事梁昌一家。
待她向丫鬟徹底問清自己身在何處,和將要做什麼後,她的眼神驟然變得晦澀沉鬱,並且完全不再說一句話,甚至月兒逗著她說她最愛的牛皮糖,她也不搭理她。
這幅神色,嚇壞了正在等待伺候她梳洗的兩名丫鬟——星兒和月兒。
她們都是自幼服侍綿期,小姐一向活潑單純,兩人還從來沒見過她有過這樣一幅古怪、複雜的表現。
月兒是兩人中最害怕的,她哭喪著臉,繼續逗她說話,見綿期半天一個字都不回應,月兒驚懼得開始劇烈推搡綿期身子。
星兒看她這樣,愣了一下,很快反過味兒,當即欲去找不在房中伺候的梁昌媳婦,想請她來拿個主意。
誰知她剛剛走到房門外,綿期竟又從她身後叫住了她——
“不必去了,我沒什麼事。”綿期叫住她,麵上卻是依舊沉重。
星兒聽到綿期說話,適才的擔憂放下了不少,她走至綿期身旁,眼裏卻含著一絲淺淺的苛責,“四更時候,奴婢過來查看時,發現小姐把被子踢開了,奴婢幫還您掖了掖,小姐肯定是夜裏挨凍了,現下才會著了這樣的魔怔。”
“好像有這麼回事,都怪我放縱自己貪涼了,多謝你有心了。”綿期衝星兒溫和地笑了笑。
綿期心忖,星兒雖則語氣不大好,但卻是真心為她考慮。看來這個星兒,已成長為她身邊小姐姐似的角色,總在時時刻刻得管著她,怪不得她以前會不喜歡她。
不過以前是她不懂事,現在的她恰恰需要像星兒這樣不考慮個人得失,衷心為主的侍婢。
這廂綿期誇讚星兒,倒叫旁邊的月兒有點坐不住了,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強擠出兩顆淚,上前抱著綿期的袖子開始撒嬌,“奴婢…………也真的很擔心小姐,小姐的樣子可把奴婢嚇壞了!”
綿期偏頭睨著月兒,笑了笑,一掄袖子把她甩開,“你擔心?你若真是真擔心,剛就不會使出吃奶勁兒搖晃我!晃得我膀子都快散開了!我看你是怕我傻了,選不了秀,宮裏人拿你這貼身侍婢問罪吧?!”綿期字字句句皆帶著恨意和疏離,她臉色如常,僅唇角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