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子明和向文成繼續為鄉親撰號,前街最後一名是東頭的收雞老頭。這老頭也是個獨姓,姓楊,抗戰開始才搬來笨花住,這人的大名誰也不清楚,笨花人就都叫他收雞老頭。向文成說:“也送他個號吧,號老追吧,整天張網追雞。”
至此,笨花的老人都已各得其所。甘子明起身要走,向文成說:“子明,你先別走,還有一個人咱們忘了。”
甘子明說:“誰呀?”
向文成說:“瞎話。”
按規矩,笨花村是不為死去的人喝號的,也不為具身份的、本有字號的人喝號——他們早已有了文明的稱呼。但是向文成提到了瞎話這個已經死去的人,甘子明頓時也覺得應該破例為瞎話喝個號。前不久他們商量過要為瞎話立碑,碑上總不能寫“向瞎話之墓”吧。甘子明就對向文成說:“你提醒得對,瞎話咱們可不能忽略。來,咱倆也借此考驗一下各自對瞎話人品的評價。咱們每個人在手心裏寫一個字,就像《三國演義》上火燒赤壁之前,周瑜和諸葛亮每人在手心裏寫字一樣。”甘子明順手從桌上拿起兩支筆在墨盒裏告告,遞給向文成一支。兩人的字都寫出來了,互相一亮,兩人寫的都是個“實”字。向瞎話,號老實。
鄉親的號已撰出,向文成就開始了他的編劇。他不再能夠把劇本寫成字,隻把先前笨花村秧歌戲班的一班人招來,在沒有房頂的大西屋擺開陣勢,由他給眾人說戲。抗戰前笨花村就有個秧歌戲班,沿用的調門兒屬隆堯秧歌。演出時隻有鑼鼓,沒有樂器伴奏,演員的調門兒高低自定。唱腔也簡單,隻有上句下句,外加一些“哭腔”“跺板”和心急如焚的“叫板”。這形式叫“徒歌幹唱,不入絲竹”。這戲班不大,演出的劇目卻不少,能演折子小戲《馬前潑水》《勸九紅》《安庵送米》;也能演整出大戲《斬經堂》《竇娥冤》。戰爭中戲班散了,現在抗戰勝利的消息一傳來,一班人很快就集中起來。
向文成為戲班說了一出自編的新戲名叫《光榮牌》,他不僅逐字逐句地給演員說,還指揮著樂隊的鑼鼓經。遇有演員在場麵上走不對時,他還要扶著牆走到場上親自給演員當場做示範。他該小生時就小生,該花旦時就花旦。
光榮牌原本是抗戰時抗屬門前懸掛的標誌,是一個尺把長的紅漆木牌。環境殘酷時抗屬們就把光榮牌摘下收起;平和時又自動掛出。這光榮牌顯示的是一家的光榮。日本投降了,抗屬們理直氣壯紛紛掛出了自家的光榮牌,向文成編劇就借用了它。《光榮牌》是一出喜慶的小鬧劇,講一個叫王滿倉的八路軍戰士,勝利後請假還家探親,卻給家中的年輕妻子開了個小玩笑:本是正大光明回家報功的王滿倉,故意謊稱是“開小差”回家的。妻子聽後非常氣憤,就對他實施說理教育,勸他早日歸隊。後來父母和鄉親也跟王滿倉大擺形勢,勸他歸隊。最後,王滿倉在妻子、父母和鄉親麵前終於道出實言,眾人皆大歡喜。戲班在向家大西屋經過幾天幾夜的排練,終於要登台演出了。
慶祝大會這天,能回村的笨花人都回了村,有備也回了村。勝利後回家的有備,還是覺出家中的淒涼多於歡喜。他在辭別了許久的院子裏轉悠著,看見那些少人居住的房屋,長滿青苔的甬路,跌落在院裏的枯枝敗葉,心中不禁升起一陣陣惆悵。向桂的大房、有備的聾奶奶病故後西院也沒了人。後院裏,群山也走了,牲口也沒了。尤其當他看見父親向文成撲著身子伸出雙手歡迎他進院時,更覺酸楚難耐。如果不是慶祝會馬上開始,也許他會痛哭一場的。但是他聽見了慶祝會的鑼鼓聲,才暫時告別奶奶和娘,伴著父親向文成一起趕往茂盛店。在茂盛店門口,喜慶的氣氛立刻包圍了他們父子。眾人紛紛向他們打著招呼,糖擔兒走過來對向文成說:“鄉親們再集合可再不用我敲鑼了,你想攔都攔不住他們。”說話間西貝一家四口過來了,前頭是大治、小治,他們用個笸籮抬著西貝二片;大糞牛走在後頭。二片歪在笸籮裏,看見誰都不說話,看見向文成也像沒看見。失去了雙腿的二片,大體就是這副模樣了:他連跳也跳不動了,看見人也就沒了言語,兩隻眼隻盯著一個地方。二片被抬進會場,大糞牛在向文成跟前站住,他關心的是他的號。他問向文成:“鄰家,有我的號沒有?”
向文成說:“你就等著吧。”
大糞牛說:“可別拿你鄰家取笑,這糞和牛都不好對應。”
向文成說:“糞和牛都好對應。你的號在笨花準是首屈一指的。”
茂盛湊過來問向文成:“我的號哪?”
向文成說:“你的名本來就文雅,用哪個字都行,不必大動。”
一個叫甘巴巴的老頭走過來對向文成說:“我的名字髒乎乎的,可該體麵體麵了。”
向文成說:“喝號喝的就是個體麵,這也是咱一個村子的體麵。”
前街收雞的老頭也來了,他看見向文成,也想問自己的事,張了張嘴,不知為什麼沒有問,躲躲閃閃地消失在人群裏。
縣長尹率真來了,區長甘子明來了,西貝時令來了,走動兒來了,奔兒樓來了,佟繼臣也來了。嫁出去的閨女們也回來了,閨女裏有素和安。所有能回笨花的人都回來了。頭一天,同艾還讓三靈給小妮兒捎信兒,讓她回來。可小妮兒對三靈說:“我不能回去,我沒為抗日做過什麼事。”三靈又去叫甘運來,甘運來說:“我不回笨花了,開會那天我想一個人到向大人的糞廠坐一天。”同艾沒有給向桂捎信兒,她知道,這場合是不會有向桂的。
八年來,茂盛店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熱鬧:一個用門板和席棚搭起的戲台矗立在西牆根大椿樹下,從前這裏是花市,逢集時擺滿地的是花包。大會按照預定程序開始了,甘子明上台先講了目前形勢,著重介紹了日本投降的經過。他強調說,日本投降並不是他願意投降,是被我們打的!他身後坐著尹率真和縣區領導,向文成也被邀請在台上就坐。
甘子明講完話,是與會全體為笨花村在抗戰中死難的烈士默哀。
該是助興演出了,台上的人走下來,又在台前坐成一排。戲台騰出來了,戲班領場的把台上的桌椅掛上桌帷椅披。鑼鼓按規矩打了頭通,又打了二通,《光榮牌》的演出開始了:王滿倉上場了。演王滿倉的演員是個唱小生的,現在穿上八路軍的衣服還是按照舊戲的程式做動作,說唱都帶有著演小生的娃娃腔。排練時向文成幾次提醒他,說八路軍戰士說話不能帶娃娃腔,可他改不過來。王滿倉邁著台步走到台前先念引子,引子曰:“抱定報國誌,心向眾黎民。”念完引子該是四句定場詩,定場詩是:
萬裏江山起狼煙,
倭寇侵犯我江山。
七尺男兒當兵去,
打敗倭寇回家園。
四句定場詩過後是道白,道白曰:“我,王滿倉是也。本為兆州鄉民,全家勤耕勤種,日子倒也順遂。隻因日寇入侵我國,占我領土,辱我人民,滿倉才棄農從軍,做了一名八路軍戰士。幾年來我抗日軍民與敵軍浴血奮戰,日寇終於敗在我軍民足下!今,日寇既滅,軍中暫無戰事,我滿倉才告假還家探望父母大人,探罷家人再返軍中。看今日天氣晴和,我不免還家去也。”
王滿倉道白完畢,按戲文的規矩,是一段不緊不慢的唱段,他唱道:
王滿倉喲心裏明。
身又強力又壯正在年輕。
都隻為日寇投降形勢既定,
我這才走上那還家路程。
……
王滿倉繞著戲台邊走邊唱,他唱完自己該唱的戲文,正要下場時,卻不知為什麼一陣心血來潮,心生詭計,偏要和他那位身在家中的媳婦開一個不大不小玩笑。隻見他先解下腰間的皮帶,把皮帶提在手裏,把軍帽歪戴過來,又伸手在“地”上摸些灰土擦在臉上,活脫兒就成了一個逃兵。剛才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八路軍戰士的王滿倉,現在卻邁著醜角的步子,伴著一陣有節奏的“敗鑼”,踉蹌著走下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