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 / 3)

元慶媳婦死後不久,元慶也死了,家裏隻剩下奔兒樓一個人過日子。奔兒樓不再寫對聯,不給自家寫也不給別人家寫。過年時遇有不識時務的人找奔兒樓寫對聯,奔兒樓就說:“沒看見連我自己的門上都禿著。”奔兒樓一個人過日子,日子過得很乏味。

抗日了,走動兒當交通時,奔兒樓娘已經死了三年。

三年來,走動兒不是沒有從奔兒樓家門口過過。每次夜裏他帶著任務經過奔兒樓家門口時,都要找個黑影兒站下來,朝著奔兒樓家的白槎小門看一會兒。他把他和奔兒樓娘的事翻過來掉過去地想,想著他們之間隻有他們兩人知道的一切一切,不覺一陣陣酸楚又一陣陣後怕:莫非這女人真連著活犄角?是我中了她身上的仙氣才扔下自己的女人,單戀上這個又短又小的女人吧。每逢這時他還想到向文成給人講的《聊齋》上那些狐狸和鬼的故事。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她實在是個人,她給予他的一切都符合人間的事。

走動兒盯著奔兒樓家的白槎小門胡思亂想一陣,他並不進門,他從這門前走過去。他願意及早忘掉從前的那一切,現在他應該思索的是“交通”要完成的任務。

交通又來了任務,這次的任務是去奔兒樓家找奔兒樓。

事情是這樣:根據形勢的發展,抗日政府要吸收各式各樣的人參加抗日工作,目前縣政府需要一名刻寫員。刻寫員要會寫又會刻。寫,是書寫大字小字,文件、書信、布告;刻,是要會刻圖章、刻蠟版。尤其刻蠟版更是當務之急,政府要印公文、印教材,還要印糧票。這糧票更是脫產幹部的必備之物,幹部們沒有槍支可以,沒有糧票則寸步難行。他們在老百姓家裏吃過飯,要付糧票。老百姓把糧票積攢起來,待到交公糧時,可頂公糧的數上交。秀芝招待脫產幹部吃飯最多,攢的糧票也最多。每逢幹部交糧票時,秀芝就不要,覺得太小氣。可幹部們不敢不給,他們有紀律約束。現時幹部們身上帶的糧票就是經過刻寫員在蠟紙上刻出,在油印機上印出的油印糧票。

政府物色刻寫員,走動兒就推薦了奔兒樓。縣長尹率真問走動兒為什麼推薦此人(

現在尹率真是縣長

),你了解他?走動兒說:“這個孩子我最了解。”接著走動兒就把奔兒樓寫字的特長和人品做了介紹。尹率真說:“我想起來了,莫非向文成同誌家的對聯就是奔兒樓寫的?‘處事無奇但率真,傳家有道惟忠厚’。”走動兒說:“對著哩。你想,連向家都找他寫對聯,奔兒樓的字還能差得了?”尹率真用力回憶著那副對聯,那確是一副少見的好字體。半楷半草的柳體字,當時給尹率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尹率真又問走動兒:“他隻會寫字,也得會刻蠟版呀。”走動兒就說:“這活兒保險難不住他,他一摸索就會。”尹率真問:“怎見得?”走動兒說:“他會刻圖章,公章、名章他都會刻,連向文成開方子的名章、裕逢厚的用章,都是出自他手。”尹率真見走動兒推薦奔兒樓如此熱情,就好奇地問:“走動兒同誌,你這樣熱心推薦此人,和他沾親?”走動兒說:“不沾親。”尹率真說:“帶故?”走動兒說:“不帶故。”尹率真說:“不沾親不帶故怎麼這麼了解?”走動兒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尹率真看走動兒不再說話,心想,也許其中有什麼緣故,就不再追問。他對走動兒說:“這樣吧,你去動員吧。人才再合適,也有個本人自願的問題。咱們搞抗日統一戰線,首要的是本人得有抗日熱情,而這一切都基於本人對抗日的認識。你去動員吧,我對奔兒樓的能力一百個放心。有你的介紹,有向文成家的對聯作證,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