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3)

走動兒的開場白果然吸引了奔兒樓,他終於朝走動兒轉過了身。在燈光下,奔兒樓第一次專注地打量起炕沿兒上的這個人。先前他的眼光從來都是忌諱和這個人的眼光相遇的。他發現走動兒正用熱切的眼光等待著他的回答,那眼光裏有無盡的誠懇和無盡的期待。奔兒樓想,也許他們兩人之間不能這樣無休止地僵下去吧?他終於沒有人稱地對走動兒說:“哎,你說讓我跟抗日走是什麼意思?”

走動兒說:“跟抗日走,就是脫產。”

奔兒樓聽說脫產,決定問個究竟。他問走動兒:“我能幹什麼?”

走動兒說:“你能寫字。”接著走動兒就把政府缺一名刻寫員,他推薦了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奔兒樓。

奔兒樓興奮起來,他沒想到走動兒是為了這事而來,一時間他忘記了眼前的走動兒是誰,隻急切地問:“何時動身?”

走動兒說:“當下就走。什麼也不必帶,脫產幹部是吃公糧、發衣服的。”

奔兒樓沒有二話,把街門一鎖就跟走動兒上了路。

走動兒在前奔兒樓在後,他領奔兒樓向河南岸一個叫馮村的地方走,那裏住著抗日政府。在路上,走動兒本來還準備再和奔兒樓作些情感上的交流的,但奔兒樓故意落在後邊和走動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走動兒夠不著他。走動兒停下來等奔兒樓,奔兒樓就停下來看星星。走動兒開始走了,奔兒樓又走。走動兒在前頭喊他,他就似答應非答應。走在前頭的走動兒就想,這也不能怪奔兒樓,我是誰?不是他爹,不是他叔叔大伯。我是誰?我不過是他娘的“靠家”。笨花人管走動兒和奔兒樓娘這種相好的關係,叫倆人“靠著呢”。靠著的男女雙方都可稱為“靠家”。走動兒是奔兒樓娘的靠家,奔兒樓娘也是走動兒的靠家。現在走動兒在前邊想到了靠家這兩個字,奔兒樓在後頭也想到了靠家這兩個字。奔兒樓走走停停地心想,我這是跟誰走呢?跟的是我娘的靠家。哎呀呀,糊塗煞我!我快回去吧,要抗日,也不一定非跟我娘的靠家走不可。我的手藝既是已被政府認識,早晚都會派上用場。找找向文成也比跟這個靠家走強。奔兒樓想著就真不打算跟走動兒走了,他突然一轉身,撒腿就往回跑。

走動兒發現奔兒樓在往回跑,便追了過來。走動兒走路、跑步都有經驗,他三步兩步就追上了奔兒樓。他截住奔兒樓說:“奔兒樓,你站住,你要到哪兒去?”

奔兒樓說:“回笨花,不跟你走了。”

走動兒說:“說得好好的,怎麼不走了?”

奔兒樓說:“你是誰呀?”

走動兒一聽,奔兒樓這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便說:“我是誰?我也正想這件事。對於你,也許我誰也不是。可我是抗日政府的交通,專領人往該去的地方走。現時你離開我,還真叫寸步難行。你要抗日,可抗日在哪兒呀?尹縣長在哪兒呀?政府在哪兒呀?誰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回去找向文成,向文成還得找我來領你。”走動兒的話裏有關心,有勸說,也有“威脅”。他是想,奔兒樓,你就真是我兒子,必要時也得給你點兒“威脅”。

走動兒的話還真在奔兒樓身上起了作用,他不跑了,在月光裏重新審視起走動兒,覺得眼前這個人對於他來說,到底是有幾分熟悉的。而他給他講的道理,更沒有反駁的餘地。奔兒樓服輸似的說:“好吧,我跟你走。”說著一轉身快步超過了走動兒。

現在是奔兒樓在前,走動兒在後。奔兒樓向前撲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一陣快走,弄得本來習慣走路的走動兒竟也走得吃力起來。轉眼他們就走到了孝河邊。奔兒樓踏過了一個不高的新土堆,那是他娘的墳。走動兒本來想要告訴奔兒樓,他娘就在那堆新土底下,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怕說出來,奔兒樓又會節外生枝。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要把奔兒樓領上一條光明大道。他看著前邊這個越走越順當的孩子,一時間突然生出一種父親般的自豪。

七月,該掛鋤了。掛鋤是農事的一個階段性標誌。這時,莊稼已顯出成色,澆水和鋤草都可以停止,隻等待收割了,鋤頭就被主人掛起來。今年,笨花的莊稼種得潦草,人們種莊稼已分不清階段。莊稼該吐穗的時候不吐穗,該開花的時候不開花。鋤,變得可掛可不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