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2 / 3)

中午,悶熱難耐,向家院裏分外安靜。取燈走了,家裏隻剩下同艾、文成和秀芝。十四歲的有備也脫產參加了分區後方醫院,當下醫院就設在向家大西屋。不過脫產的有備目前並沒有離開家,並沒有脫開他笨花的“產”。身為八路軍的有備,身上也還沒有子彈,沒有槍,沒有軍裝,沒有軍帽,隻有一個皮挎包。皮挎包是有備從尹率真那裏動員來的。有備離八路軍越近,作風也越是模仿著八路軍。他先學會了“動員”,動員是同誌間的一種親情,一種親熱得不分你我的時尚。取燈脫產時,西貝時令要求取燈動員他一樣東西也是時尚。一次尹率真來向家,適逢有備要脫產。尹率真十分高興,把有備誇了又誇,說有備聰明,多才多藝,在抗日隊伍裏放到哪兒都行。還說參加了醫院,不久就是一名手藝高超的外科醫生。冀西有所白校,將來還可以被保送上白校。

尹率真誇有備,有備似聽非聽,他是在想自己的事。他想怎樣才能更像八路軍呢?現在他年齡小,又穿著老百姓的衣裳,混到老百姓群裏,仍然是個小老百姓。他就想從尹率真身上動員一樣東西——誰讓尹率真和他第一次見麵就用門上的對聯和他拉關係呢。你說你叫率真,我叫忠厚,那麼八路軍向忠厚就得動員八路軍尹率真一樣東西。他看見尹率真的手槍就擺在桌子上,手槍烏黑,槍套也放著幽暗的光亮。有備想,這槍好是好,可我不能要。他又看見尹率真的皮帶扔在桌子上,紅牛皮帶黃銅扡子。心想,這東西我也不能要,槍離不開皮帶,皮帶也離不開槍。他又看見尹率真擺在桌上的軍帽——要頂軍帽吧,軍帽又太大,他撐不起來。要不就動員尹率真的鋼筆吧,又想到縣長不能沒有鋼筆,寫信批文件都要用。最後,有備才物色到了尹率真的皮挎包。

有備想,這東西合適,也是一個醫生的必備之物(

有備早已把自己想成一位醫生了

),裏麵放藥品、繃帶,連刀子、鉗子都放進去,背在身上也能顯出職業特點。有備動了心,就對尹率真說:“尹叔叔,你……你是說過你叫率真我叫忠厚嗎?”尹率真說:“說過。處事無奇但率真,傳家有道惟忠厚。”有備說:“咱倆離得那麼近,我又脫產了,動員你一樣東西行……不行?”尹率真說:“行呀,除了我的鋼筆和槍一文一武之外,動員什麼都行。”有備一聽,覺得有可能,就說出了他的心願。尹率真從身上摘下皮包,掂量掂量說:“給你吧,我還有一個小包袱哪。”說著就把文件從皮包裏掏出來,包在了一個小包袱裏。尹率真還有個小包袱,裏邊有文件,也有替換的衣服。逢到轉移時他把小包袱往腰上一圍,把兩個角係在身前,包袱在身後貼住脊梁。也許尹率真覺得皮包對他來說不如小包袱用途大,而皮包對有備卻有更大的用處,他是個行醫的。

有備從來沒有想到要行醫,先前他對父親的世安堂就缺少興趣。向文成叫他學“抓藥”,他不學,他嫌太單調。向文成叫他學配製丸散膏丹,他不學,他嫌太麻煩。向文成教他學號脈,他更沒有耐心。總之,凡是世安堂的事他就總躲著。進出門時他單繞著世安堂走,他怕向文成喊他。現在有備卻要行醫了,那是抗日的需要。現在雖然還沒有人叫他向醫生,可他是抗日後方醫院的脫產軍人。他想,這和向文成叫他學抓藥可不是一回事。

後方醫院在向家的大西屋成立是不久以前的事。有一天,走動兒領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姓孟,三十多歲;女的姓董,才十幾歲。他們都是外地人,說話帶著外地口音。向文成一聽他們說話,先對老孟說:“你離保定不遠,可不是保定人,不是易縣就是淶水。”姓孟的說:“你猜得真準,我真是易縣人,易縣大龍華,就在西陵邊上。”向文成一聽大龍華,馬上就接上說:“大龍華,就是楊成武

打仗的地方。”姓孟的說:“一點不錯,大龍華因為楊成武更出了名。”向文成又對姓董的說:“你離保定也不遠,不是安新就是雄縣。”姓董的說:“你又猜對了,我是雄縣人,我們村緊挨著白洋澱。”向文成一聽白洋澱,立刻又接上說:“雁翎隊的事跡也是盡人皆知的事。”走動兒插個向文成說話的空兒,把孟、董二人來笨花的目的告訴了他,說他倆都是從冀西白校分配來的,到笨花是來組建後方醫院。老孟是院長,以前是白校的教員;小董是醫生,是白校的畢業生。孟院長又對向文成說,後方醫院屬分區領導,主要接收分區武裝力量的傷員。目前醫院才隻兩個人,醫院的組建和發展還要靠向文成的幫助,上級讓走動兒帶他們來找向文成就是這個意思——向文成是醫生,又是自己的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