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備願意聽小董說話,更願意聽小董講課。小董在後方醫院不僅教有備調劑,還擔任著為新人講課的任務。她講藥理學,還講解剖學,她的正式職務叫醫助,人稱董醫助。個子不高的董醫助,整天快樂地搖著一頭齊耳的短發,把在白校學到的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新同誌。她在大西屋那塊黑板上畫著人的骨頭、人的肌肉,教新人辨認、牢記。她說人的骨頭有二百零六塊,單隻從手腕到手指就有二十七塊骨頭。她說要真正了解人的解剖就要學得這麼細致才行,醫生給人做手術治病,就要先了解正常人的生理,不了解這些,一切無從談起。董醫助在黑板上畫著骨頭和肌肉,還畫人的內髒,說外科醫生雖然不治內科,可內髒也聯係著外表,都是一脈相承。再說,我們的職業屬戰地外科,槍子兒炮彈都不長眼,傷到哪兒我們就得治哪兒。
董醫助畫肺、畫胃、畫肝、畫大腸、小腸……有備就從皮包裏掏出本子,在本子上學著畫。有一次董醫助在黑板上畫了一套男人的生殖係統,又畫了一套女人的生殖係統。麵對這兩套東西,有備的心裏生出一陣慌亂,手在本子上畫著也不聽使喚了。其實有備對人的這些部分並不陌生,先前他就從向文成的醫書上看見過。小時候他看不懂,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終於看懂了。仿佛就因為他看懂了這些生殖器,他才變成了一個“大人”;又仿佛因為他變成了一個大人才看懂了這些生殖器。聽董醫助講課的有備當著人在本子上畫生殖器故意畫得潦草,故意不加注釋。一天董醫助查看作業,翻開了有備的本子,她一頁頁地看,看得很仔細,說有備比她畫得還好,將來她再畫解剖圖時就該請有備了。當小董翻到有備畫的生殖器官時,就覺得有備畫得太潦草。
她問有備,為什麼把這兩部分器官畫成這樣,也不加注釋?“你記住它們的名稱了嗎?”董醫助問有備。有備吞吐著說:“記……記住了。”董醫助指著一個地方問有備:“這地方叫什麼?”有備說:“叫膀胱。”董醫助又指著一個地方問有備:“這個地方哪?”有備說:“叫睾……睾丸。”他說得很吃力。董醫助又指著一個地方問有備:“這地方叫什麼?”這次有備橫豎是不說了。董醫助指的是男人的**。她見有備實在為難,就說:“我知道你不是不知道,是說不出來。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可是戰爭教育了我。那次大龍華戰役,一個戰士就是被日本的手榴彈炸傷了大腿內側,還連帶著**和睾丸。我不光知道那個地方的稱呼,還要每天為那個地方換藥包紮……”後來董醫助又讓有備在女性生殖器上指出一個什麼地方,有備也死活不指。董醫助發現這時的有備臉頰通紅,有汗珠正從腦門兒上流下來。她不願再難為有備了。
董醫助給有備講解剖學,好像給有備的身心發育實施著催化劑,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真的變成大人了。他覺得當一個人對人類自身的生殖係統了如指掌時,他肯定就是個大人了。先前他從向文成的醫書上看生殖器,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大人,他是“冒充”。
後方醫院運來了藥品,也迎來了各式各樣的病人。孟院長的器械也運到了笨花,佟繼臣也主刀為病人解除著各種痛苦。有備看佟繼臣為一個水鼓病人在肚子上放水,竟然放出了滿滿一筲。病人的增多,使有備的工作也不僅僅限於藥房的調劑了。他打針、換藥、縫合傷口,哪兒需要他,他就到哪兒去。有時他還跟隨董醫助出診。一天,他跟董醫助到一個叫東湘的村子出診。患者是一個女性,她已經發熱三天三夜,卻幾天不敢進湯水,因為進了湯水就要小便,偏偏她撒不出尿來。這婦女小腹脹滿,臉憋得紫紅,頭發“擀著氈”,痛苦地一個勁兒在炕上打滾兒,董醫助和有備一時都看不清她的年齡。董醫助給她試了體溫,聽了心跳。以小董這外科醫生的身份,對這婦女的病一時也診斷不清,但是憑直覺,小董認為應該首先為這婦女排尿,她決定和有備配合著去完成。她給有備交代了“醫囑”,把一隻筷子粗細的導尿管交到有備手中說:“需要排尿,快!”她說著,上手就撩開了病人的被子,病人的下身被徹底暴露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