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母親已經提前幹過了。在清晨。沒等娘叫她,阿妹也起了個大早床,起來了就在屋裏到處轉悠著。她想幹點什麼表明自己還是這家裏的人。但她又小心地保持著一種距離。地掃得幹淨,像大風吹過。桌椅抹得溜光,沾上的水漬還沒幹,泛著清冷而寧靜的光澤。欄裏的豬也喂過了,又在睡。她望了那些雞一會兒。一隻老母雞帶著幾隻雞雛在牆角覓食,覓食隻是它們消磨時光的一種方式。我從阿妹臉上看到了疑惑,以前怎麼覺得這家裏有做不完的事呢?
終於,阿妹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去了牛圈。那條大黑牯子似乎有點餓了。它就是不餓一看見阿妹也像是餓了。它伸出鮮紅的舌頭來舔阿妹的手,阿妹看著它時卻兩眼沉默。她手上已塗滿了濃稠的涎液。在經曆了如麻醉般的片刻恍惚之後,阿妹突然驚醒過來,往牛欄裏扔了一小捆從河床上割來的燈芯草。牛不管人間的事,把這雨後剛長出來的嫩草一把把卷進嘴裏,跟喝水似的,嘩啦嘩啦直響。草裏散發出一般很好聞的春天的味道,那股氣息十分強烈。但阿妹不知怎的就眼淚汪汪了。阿妹從牛圈裏出來時恰好被我看見,她扯起布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眼眶和鼻頭通紅的。
我母親已把灶膛裏的柴火引燃了。火燒得很恐怖。阿妹走過去時眼睛還是通紅的。娘,我來。但母親像是沒聽見,臉向著灶門,撅著嘴,把那一把火越吹越旺。晃動的火光,晃動在火光中的白發,沒有什麼,隻有倔強的燃燒。在請來的廚師上灶之前,她要抓緊時間做我們一家人吃的早飯,而午飯則會成為阿妹出嫁的正筵。阿妹站著,比沉默更沉默。沒有什麼,她要嫁人了。但那無疑也是阿妹在這家裏吃的最後一頓飯,再來時,她就不是這家裏人了,她就是一個客了。這些阿妹心裏肯定很清楚,她盯著越燒越旺的灶火看了半天,終於有一滴淚才眼角裏流出來。也許是我看花了眼。
嫁人是一個日子,嫁日。剛吃過早飯,方四婆婆就來了。隻要村裏有姑娘出嫁,這孤老婆子總是第一個來。此時我們家的院坪上早已擺滿了桌椅。我父親一直若無其事地在屋場裏來回走動,但這些桌子板凳就是他從各戶人家裏借來擺上的。方四婆婆揀了苦楝樹下的一條長凳,然後就舒服地坐下了。遠近的客人和鄉黨也正陸續趕來。每條凳子上很快就坐滿了人。方四婆婆顫巍巍地咳嗽一聲,她好像在冒險。都老成這樣了,那一聲咳嗽還如此尖銳。但她的喉嚨清爽了,一坪的人迅速靜了下來,聽方四婆婆說話。
她要說的是我妹妹出生的事。這是必須說的。想想,這村裏住著一個姑娘,住了十九年二十年,就要走了,嫁到別的村裏去做媳婦了,她是怎麼出生的,怎麼來到這世上的,倘若沒個來龍去脈的交代,她這十九二十年就好像沒了。說沒就沒了啊。而這些話方四婆婆最有資格講。她雖是個孤老婆子,卻是這村裏最老的一個接生婆。
茂棟啊!方四婆婆看了我爹一眼喊,頭顱高昂,你還記得啵河上有一條船,那船是你在駕哩,你駕了船來接我,我看見你把船劃得比鴨子還快啊,好大的水啊我就知道你堂客要生了……
呃,呃,你老說哪兒去了,我爹急忙打斷方四婆婆的話,你老說的那是洪生哩,生小水那年咱煙波尾村可沒發大水哩。
大夥兒發出一陣笑。看著大夥兒笑,方四婆婆也跟著笑,不知大夥兒笑什麼。我正往門牆上糊著紅對子,我的臉紅了。阿妹叫小水,洪生是我。我都這麼大了,上大學了,方四婆婆突然又提起我剛出生的事,我覺得挺害臊的。
方四婆婆定住一雙琥珀色的眼珠,又開始繼續往下想,想得每一根神經都痛了的樣子。她好像實在想不起我妹妹是什麼時候出生的了,怎麼出生的了,她接生的孩子也實在太多了。這時阿妹也緊張地望著她,她沒我這樣害臊,她的目光裏蘊含著隱秘的期待。對她的心情我無法深知,但我猜測,她最關心自己出生時是不是真的被一根臍帶纏繞住了脖頸。這是我母親說過的,一件重複了無數遍的事。可阿妹一直覺得還應該發生一些別的事。會發生的,一定會發生的。
太陽已有一房子高了,苦楝樹冒著煙,一樹的水珠子也被太陽烤著。方四婆婆把身體陷下去,越陷越深了。在她接下一個一個的孩子之後,徹底地老了,什麼事都混在一起,理不出個頭緒來。
我穿過河灘去大河裏挑水時,阿妹一聲不響地跟來了。霧氣中,輪廓逐漸清晰。她還像往日一樣,手挽著個衣籃。一場春雨落過,河床上的草都長瘋了,奔騰洶湧的綠,從一條大河裏潑出來。那些撒在河灘深處的牛,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小螞蟻,人就更小了,小得像細菌。阿妹走得越來越慢了。我也是。一些比較複雜的藤藤蔓蔓有些掛腿。沒看見我們家那條大黑牯子。也沒看見那個把一條牛從小放大的黃毛丫頭。大黑牯子剛買來時還是條小犢子,阿妹還是個正念初二的黃毛丫頭。我也隻比阿妹大一歲,念初三。那天傍晚,剛放學,我和阿妹走在回村的那條土路上,爹牽著那條小犢子已經等著我們了。這也是我父親這輩子第一次擁有了一條屬於自己的牛,他有點躊躇滿誌,他強壯的胸脯在灼灼放光。他兩眼在灼灼放光。他先嚴厲地看我一眼,我一下就豎直了身軀,這是挨打的前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又幹了什麼壞事。但他又看了阿妹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很陌生,我注意到阿妹看著父親也是怯生生的樣子。阿妹臉色有些發白。
這時我爹發話了,他要在我們兩人之間選擇一個回家放牛,他問,呃,呃,你倆誰回家放牛啊?我連想都沒想就說,我!我要放牛!我是真的不想念那幾本破書了,放牛多好啊,多自在啊,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可爹卻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凶巴巴地吼,你想得倒美哩,你想放老子偏不給你放!然後,他把身子彎下了,彎得比阿妹還低,他用討好的口吻對阿妹說,小水,這牛歸你了,呃,呃,你來放……
沒誰比阿妹更聰明。她肯定早就料到事情的結果了,她一直望著爹,望著望著眼圈兒一紅,突然就撲在了小牛犢子身上。她把那條小牛犢子死死摟住了,就像摟緊了自己的命。可後來,我看得最多的卻是一個黃毛小丫頭和一條小牛犢子在河床上的對抗。小牛犢子想往那一邊去,阿妹卻要拚命把它拽回另一個方向。這時阿妹就用柳條鞭拚命抽牛,抽一下唰地一道血痕,唰,刷刷,可狠哪,就像父親抽我。但我父親就是看見阿妹這樣抽牛也不會攔著,隻是一聲不吭地看著。我就知道,我活該又要倒黴了,我看見這河床上的漢子朝我走來,逃跑也許是唯一的方式。
在某個起風的傍晚,風把夕陽吹得更加傾斜了,這時你會看見,一個漢子,在河床上,拚命追趕他的兒子,那是我和我爹,我們就像兩個瘋子在追趕,而我父親發出的咆哮聲讓村裏所有的狗都驚恐萬狀地狂吠起來。
這時阿妹就不打牛了。但她還要哭很久,你聽不見她在哭,你看見,她和那小牛犢子額頭抵著額頭,眼淚鼻涕扯成了長線漣漣地往下掉。她打牛時其實也是一邊打一邊哭的。這哭聲,細細的嗚咽聲,會一直延伸進夜裏。夜晚因此而變得十分壓抑。我時常聽見娘勸阿妹,你不能這樣任性啊小水,誰叫你投胎投的是女兒身啊,你遲早也是要嫁到別個家裏去做人的啊,你以後也是要做娘的啊。——阿妹在哭。阿妹的哭聲隔著一堵牆斷斷續續地傳來,讓人聽了有些喘不過氣。我想,她一定是用被子蒙著頭在哭。靜下心來細聽,又不像鄉下妹子的哭。鄉下妹子哭是實實在在的折騰,大喉嚨,大嗓門兒。你聽阿妹這哭,仿佛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終於,哭聲靜了下來。這是期待中獲得的一種安寧。後來,阿妹就很少打牛了,她不再跟牛較勁了,就像不再跟自己的命較勁了。我早已習慣站在一個比較遠的地方,看著河床上的一個黃毛小丫頭和一條小牛犢子,看著他們長大,仿佛一個人遙遠地看著真理在生長。等到牛長大了,長成一條高大健壯的大黑牯子了,阿妹仿佛也徹底想通了。一個鄉下女孩又能怎樣呢。阿妹想通了,也就把牛性子摸透了,牛放得格外順溜,放牛變成了一件很快樂的事。在我高考前那段焦頭爛額的日子,每次回家時從河壩上走過,都聽見阿妹在歌唱。她躺在春天或秋天的草甸子上,阿妹在歌唱。會有一些東西在依稀可辨的日子裏生長出來,燈芯草,和草尖兒上探出的那一朵朵黃花,它們在生長,隱隱地透著說不出的喜悅,為了獲得短暫的生命。
起風了。我是說,又起風了。當我從阿妹躺過的那一片燈芯草和黃花地上走過時,突然感到絕望起來,我不敢相信這樣一些草或一些花中,很快就會沒有了那個丫頭。阿妹隻是要出嫁啊,我卻感覺這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天。站在那兒,我怔怔地望了一陣。別的地方,燈芯草都長得瘦小,黃花都長得瘦小,這一片燈芯草還有黃花卻特別豐茂。這一小片燦爛的土地,或許是因為一個鄉下丫頭的生命長成的吧。這其實沒什麼,真的沒什麼。但我執著於這樣的遐思,過了許多年我還老在想那一小片燦爛的土地,直到現在,經過漂泊,還有流浪,我這個老大不小的戴著一副墨鏡的男人,還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