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老人重新沏了茶,供雙杏母子喝,又擀了麵條供雙杏母子吃。
雙杏心裏總隱疑不定,有意去隱蔽處小解,低頭細細觀察尿便,不見一絲一滴渾濁物,這才完全排除先前的種種疑慮,安了心、靜了氣。雙杏此時覺得自己好生怪異,剛才竟不容分毫思慮,掄起斧子殺人,這是她從來不敢想象的事,居然在她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手中發生了。
回到茶棚下,老四尚心有餘悸地說:
“今日多虧老七命大,若不然都成了冤屈鬼。”
雙杏感觸至深,說:
“我信服你爹和繼祖師父,他們的道行就是深。常說:‘江湖險惡’這不應了?快到家門口了,誰能想到陰溝裏翻了船。臨出門時,你爹還提醒過:‘住店、下館子、喝水、渡河要當心。’緊小心、慢小心,還是著上了。若不是老天有眼——”雙杏說著嗚咽起來,傷感不已。
孩子們也被感染得淒楚不堪。老大老五老六竟傷心落淚,他們的母親此生真不容易!
老七為了攪亂近似凝固的低沉、悲苦的氣氛,使陷於僵局的親人活躍起來,便想當然地說:
“怕啥?媽一路上拜了多少次佛爺,敬了多少菩薩。張叔說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咱媽那麼真誠,能不感動上蒼嗎?能不保佑嗎?雖遇妖魔災難,總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咱媽就和唐僧一樣。”
經此一說,雙杏禁不住哂笑起來,說:
“又胡謅,你媽咋能和唐僧扯在一起?”
老四受到啟示,忙說:
“對對,七弟說得在理。唐僧為了普渡眾生,不辭千辛萬苦,曆經八十一難,取得了真經,流傳後世,留芳千古;咱媽也不辭千辛萬苦,曆經八難,為探望老母,也會流傳後世,留芳千古的,對不對?”
老大幾個不約而同地應和:
“對,對,對!”
老七搖著母親的膀子,說:
“媽,您和唐僧都了不得,真的,不哄您。”
一番話逗得雙杏破涕為笑,氣氛一下輕鬆起來,宛若東風驅走了殘雲,又是一番風和日麗。說笑聲中大家登上新的路程。
十一、客棧溫舊夢
日方偏西,路經再來客店,雙杏便下驢不走了。老大兄弟幾個好生奇怪。
老四禁不住問:
“媽,還能趕幾十裏路哩,咋就要住店?”雙杏解釋說:“再有幾十裏就到家了。雖說不是富貴還鄉,咱一幫子人幾千裏探親,也不好滿身灰塵,土眉土眼的叫人家小瞧了咱們,是不是?咱早早住下來,換洗換洗,明日幹幹淨淨、整整齊齊地回家,遇上熟人、親戚也好抬頭搭話。”孩子們聽了心服口服,是這麼個理兒。
雙杏雖不識字,但因再來客店曾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盡管隻住過一次,那還是二十多年前夜裏的事,她對這家小客店仍舊那麼熟悉。門麵、客房的布局依舊,隻是刷新了些。當年須發斑白的老店主已不在人世。當年正值盛年的老板娘如今成了當家人,也已兩鬃斑白。
老板娘把雙杏端詳再三,覺得似曾認識,再看看雙杏身旁的大漢,雖說胡子八叉,尚很年輕,便問:
“要幾間房?”
雙杏回答:“就一間。”
老板娘疑惑地帶她母子進了客房,說了聲:
“咋個住呀?太擠了!有熱水、有飯。”便走了。
雙杏環顧屋子,居然是她和孝先當年住過的那一間!床還是老樣子,因為時令入夏,火盆不見了,比原先僅多了一把椅子。
雙杏的感覺立時不一樣了,一種回到自家的溫馨彌漫在她周圍。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都那般親切。雙杏招呼孩子們說:“咱先吃飯,吃罷了,你們先換洗,我和冬梅後洗,洗罷了早早歇息。”
雙杏母子除了冬梅,一人一碗羊肉泡饃。雖說陝西的羊肉泡饃很有名氣,母子幾個也確實餓了,可吃起來總不怎麼上口,遠不比吃麵皮呼嚕呼嚕一掃而光,吃一口,嚼一嚼,喝一口,停一停,便你望望他,他看看你,誰也不肯言語。
雙杏也是如此,住了筷子,尋思著,咋的?小時候挺愛吃羊肉泡饃,今日咋沒味道,一嚐便沒有胃口,還是那種做法,還是那種風味。想當年,孝先端一大碗羊肉泡饃進來,熱氣騰騰,使她大開胃口,眼裏閃爍著饞光,一會兒工夫吃個淨光,滿心舒服。今日咋的啦?
“媽,您不是說老家的羊肉泡饃好吃得很嗎?咋這麼難……”
“吃”字尚未從老四口裏吐出來,老大用筷子打了一下老四的筷子,老四不往下說了。老七坐在媽身邊,不知趣地又說:“泡上死麵餅子,僵僵的,嚼都嚼不動,幸虧是麵旗子小塊,牙都咬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