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於大歸天(2 / 3)

阿才覺得,老夫人定然是覺得愧對她許過願的神佛,於是,今日便未強為她捶腰。

於大還在抄寫經文。阿才一聲不響跪在身後為她打扇。時到傍晚,天氣愈發悶熱,汗水浸濕了於大的衣領。阿才沒敢幫她擦汗。因為在於大心裏一直有一個結,她堅信,隻要自己受苦,便能確保家康平安。

兩名侍女拿來了燭台,於大才抬起頭,似剛剛注意到天色已暗。

“阿才,我今日和茶屋那後生說話時才想到,我還得許一個願。”

“又要許願?”

於大放下筆,緩緩離開書桌,“那孩子,是個有出息的。”

“是。大人也曾說過,又四郎定會使得茶屋一門更加興旺。”

“是啊,比他哥哥強。”於大不斷點頭,道,“這麼一個伶俐的孩子,也沒能聽懂我的話。世上的事情就是怪,原本可以解開的結,卻又糾纏在一起。”

阿才不解地歪了歪頭,往前膝行一步,“茶屋公子沒聽懂?”

“是啊。七分懂了三分未懂。”於大微微搖了搖頭。她在猶豫。

“他哪裏不明白?”阿才有些不解。

“雖說沒明白我的意思,但也不是那孩子的錯。就連宮裏的大人們都猶豫不定呢。”

“宮裏……”阿才吃了一驚。

於大也為自己的失言嚇了一跳。她又微微搖了搖頭。“把燈點上吧。”她改變了話題,“大家都擁戴大人,真令人感到欣慰。”

阿才依令,起身點上了蠟燭。她知,這不是她能主動去問的話題,於大也沒再提到“宮裏”。

於大認為,宮裏的人畏懼家康,這讓她極為不安。宮裏的人似認為,若不給家康高官厚祿,事情便難以收拾,然而秀賴又讓他們感到為難。於大想通過又四郎的母親讓他們知道,所有的顧慮都是不必,家康乃是想做武家統領。又四郎確實沒有完全理解於大的意思。

世上之事,知易行難。當事雙方往往互相揣測,卻都不敢妄動。目下一朝公卿,無一人敢對家康出言不恭。然而家康對自己的事亦總是緘口回避。因此,就連經常與之來往的承兌、崇傳和其他五山長老,也不敢妄自推測家康會受何等官職。雖然眾人都知,天下已經握在家康手中,卻還有已故太閣之子秀賴在。因此,若不弄清家康對秀賴的態度,便無法輕易置喙此事。

深知家康心思的於大憂心忡忡,於是對聰明伶俐的茶屋又四郎提到這些,想讓他打探一下當前宮裏情形,但她又覺良心有愧:這都是我自作主張,真是過於自負了。她絕非懷疑家康是否擁有這樣的實力和品德,而是懷疑自己到底有無插嘴的資格。於大曾向神佛許願,願為家康獻上自己的性命,她的願望圓滿實現了,她自己卻得以安享晚年,所以她總覺得並無資格再有奢望。

願望都是無休止的欲念所致。因此,於大在又四郎回去之後,便開始誦經懺悔,但懺悔之後,欲念又起:身為母親,我還沒為兒子做一件大事!欲念和自責灼燒著她的心。她哪裏知道,這便是母親對兒子永無休止的關愛。

我的貪欲太深,總是期待本不該期待的東西,真是業障纏身。於大深受佛法的影響,她堅信現世的盛衰苦樂,都是過去的惡因善根積累而致。事實也是如此,據她所知,無事例外。心中有愛的人,子孫皆得到了榮華富貴,而那些整日裏相互怨恨、爭權奪利之人,由於惡業積累,子孫也無不走向了敗亡。

整個院子都已被黑暗吞噬,外麵一片寂靜,屋內燈光柔和。於大忽道:“阿才,我下定決心了。”

阿才把侍女端上來的膳食擺在於大麵前。

“我的臉色是不是好多了?下了決心,便覺得舒坦了。”

阿才笑著點點頭。食案旁的於大看起來的確很高興。

於大與往常一樣,對著飯食雙手合十,卻遲遲不拿筷子,“阿才,女人真是罪孽深重啊。”

阿才不答。她知道,老夫人興致勃勃說話時,必會回憶往事。這時與其附和她,不如默默聽著,方更能讓她高興。

“你也是個女人,要好生記著。”

“是。”

“女人有了夫君,便會愛夫君;有了兒女,亦會愛兒女。”

阿才有些不解,莫非愛也是惡業?

“就是惡業。”於大似乎看出了阿才心中的疑問,馬上道,“關愛兄弟,關愛下人,連養的貓與鳥也愛。這種對愛的執著,不知不覺間便埋下了怨恨的禍根。我曾經見過因嫉妒發狂而殺死側室的女人,甚至還有因嫉妒而出賣夫君的女人。有人因為太關愛自己的下人,殺掉他人的下人,也有人因為狗打架,去毒殺鄰家的狗……”

阿才認真地點點頭。若從這個意義上講,“愛”的確是惡業。

“阿才,因為愛自己的孩子而憎恨別人的孩子,這種關愛便不能成為善根。但女人往往會犯這種惡業。”

“是。阿才銘刻在心。”

“不,這不是對你說的。我是對我自己說。”

“老夫人怎會那樣……”

於大眯著眼笑了,“看,看,你也老是這般袒護我。我要說的還在後頭呢。”

“是。可是,湯要涼了。”

“哦。我都忘了,那我先喝一口。”於大托起碗,津津有味地啜了兩口,放下碗,又道:“然而世上尋常女子,最關愛的是什麼?”

“這……應該是兒女吧。”

於大搖了搖頭,“不。你不就沒有兒女嗎?”

“那……不是兒女,便是夫君了。”

“不不,你也沒有夫君。”

“那是……”

“是自己!女人最愛的是自己。”於大重重說完,把飯食從膝上拿開,虔誠地雙手合十。

阿才以為於大一時說得興起忘了吃飯,不由微微一笑。七十五歲的老夫人,真是長壽。世上極少有能活到八十以上的女人。許多人往往一過了六十,腦子便不中用了,有的甚至變得完全像個孩子,僅僅是苟延殘喘。因此,目下的老夫人實乃罕見之人,不但說話還那般有條不紊,就連自我規誡,嚴格程度也絲毫不遜於年輕的阿才。可她畢竟七十多歲了。

阿才本來想笑,但她抑製自己,道:“老夫人,您還沒吃飯呢。”

“哎呀呀!”於大笑了起來,“原來你看到了。”

“是。您才喝了一點點湯。”

“這就已經夠了。已經飽了。可能是剛才和又四郎一起喝茶時,吃多了糖。”和往常開心時一樣,於大戲謔地微笑道,“我要是不吃飯,你就老是擔心,我才故意用說教來引開你的注意力,沒想到還是被你看見了。”

“老夫人您真……”

“把這些東西撤下去吧。”

“老夫人真的吃飽了?”

“當然,我跟你客套什麼。”

“要是您覺得身體不適,得告訴大人。”

“那沒用……不,我不喜那樣。你告訴了大人,他定會馬上派醫士過來給我開藥。你知道,老太婆最不喜歡吃藥……”

阿才並未往深處想,依言將飯菜撤下了。

然而自第二日始,阿才感到於大與往日大大不同。用早飯時,於大說院子裏那些枯萎的牽牛花看著礙眼,命阿才去把它們摘掉。阿才摘完花回來,見老夫人已經在喝湯。當時她沒多想,可晚飯時,她又吩咐阿才去辦事。

這次是讓阿才去給在家康麾下效勞的下野守忠吉送一份抄好的經文,“在關原一戰中,井伊大人救了忠吉的性命,自己卻不幸負傷,終於亡故了。忠吉說,要把這個送到井伊家。人老了就是健忘,趁想起來,你快快給他送去。”

阿才慌忙去送經文,回來時,發現晚飯已被撤下。她感到不對,到廚下一看,根來漆小飯桶裏的米飯,絲毫未動——傳通院把阿才盛來的飯全放回了飯桶!

阿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讓她不寒而栗。傳通院這次所許的願,難道是絕食自盡?若這個預感不差,阿才的處境會十分艱難。

家康和其異父弟鬆平康俊和康元,都曾吩咐過阿才,老夫人的一日三餐必須由她阿才親自伺候,絕不能托付他人。一方麵當然是為了防備有人下毒,另外,傳通院上了年紀,應該注意調理膳食。這位天下第一母親,萬一真的許下了那麼一個願,又當如何是好?

於大乃是個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回頭之人。她若覺察到阿才已經注意到此事,定會主動對阿才說明。於大若對她說明,並且要她理解,阿才勢必麵臨兩難。

第三日晨,阿才端上早飯時,發現手有些不聽使喚,一個勁兒地顫抖。她還沒作出決定,害怕主動去問,更害怕傳通院對她告白,並要她保守秘密。

傳通院一直在佛前禱告,許久,阿才把飯端到了她麵前。不知為何,阿才覺得老夫人憔悴了許多,又是遲遲不舉筷。

“阿才……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自私自利的老太婆?”

“老夫人怎生這麼說?”

“我已經下了決心,心中舒坦。你心性聰明,定能猜出我的決斷。”阿才不知所措。

傳通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決定,把最關愛的東西,依誓言獻給佛祖。如此一來,吾兒便能如願以償。”

“老夫人……”

“阿才,莫要哭,你一哭我便沒法往下說了。”

“是……”

“我是想,這樣做了,德川十五代先祖都能守護太平盛世。在吾兒的努力下,德川確認了血統,開始祭祀。若不祭祀祖先,卻又希望祖先保佑,又怎能得到佛祖眷顧?我說得太多了……”於大停一停,旋又笑了,“明明是下了決心,我真是隻顧著自個兒……阿才,你能不能讓大人幫我叫侍醫來?”

阿才一時竟沒明白於大的意思,“老夫人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