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長安戲豐臣(2 / 3)

“啊……”且元愈發裝糊塗,“不知何事?”

“女人都把已故太閣大人稱為‘天下公’,連我都聽說了,整日在夫人身邊的片桐大人卻未注意到,真是荒謬之極。”

“好了,”家康責備道,“太閣大人確實曾是天下公,這無甚不對。倒是這婚事,澱夫人有無特別的吩咐?”

且元不理會長政,往家康跟前進了一步,“為了迎接千姬小姐的花轎,夫人命人將大門到居室的榻榻米更換一新,鋪上了白絹。”

“哦,換了榻榻米?”

“是。夫人擔心弄髒了小姐的衣服。”

“片桐大人,”遭到冷遇的長政又笑道,“不知這是為了小姐的衣服呢,還是為了顯示天下公之子的威儀?”他不懷好意地看著片桐。

片桐且元確實過於奸猾。家康可憐他,這便引起了年輕的長政的反感。任這樣下去,局麵會變得更是尷尬。於是,年長的堀尾吉晴插嘴道:“這樣奢華,說不定將軍反而不快。”

不知家康聽到沒有,但他也馬上轉移了話題:“市正,你說呢?”

“是。在下也覺得,這樣大肆鋪張,反而會讓將軍大人不快,於是勸阻夫人。”

“夫人怎樣說?”

“夫人訓斥在下總是想到將軍,還挖苦了幾句,但最後還是按在下說的辦了。”

“哦,夫人這麼說你?”家康微微點點頭,“不過聽取了你的意見就好。你的處境也很微妙啊。”

“這是為了兩家好,為了兩家,便是為了天下。”

“說的是!”長政終於點了點頭,“天下太平才是最重要之事。天下太平,豐臣氏便能安泰,若是大家都認為一山不容二虎,而進行無用的對抗,才是愚蠢呢。”

“是啊,”且元也讚成長政,“我們僅僅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活。要是大人見到有何不妥,請一定給予明示。”

“此次送親是走陸路還是水路,大阪怎麼準備?”

“全聽將軍大人吩咐。我們將根據將軍之決定準備。”

“哦,那就坐船吧。”家康淡淡道。

其實在且元來之前,便已確定了這事。走水路可以從伏見直接到大阪,若走旱路,路上需要大量護衛。秀吉公在世時,讓妻妾出行時極盡奢華,到處炫耀,多次令世人瞠目。

婚禮過於簡樸,千姬則顯得太可憐,可太過豪華又完全是浪費。但是在此事上,家康並未給大阪壓力。他雖然疼愛孫女,可也得考慮片桐且元的處境。且元明白天下格局的消長,澱夫人和秀賴卻渾然不清。他們要做出些不識時務的舉動時,在大阪城內能耐心勸說他們的,唯有且元。想到這裏,家康越發為且元的處境感到悲哀。且元也感受到了家康的體恤之心,心頭更是沉甸甸的。

且元若是不識時務之人,來到伏見城,他的態度或會更加強硬。但如今,這種強硬已行不通了。石田三成兵敗如山倒,在且元看來,原因並非因為家康比三成強大。

秀吉去世時,天下大勢便有了巨大變化,一切全是三成咎由自取。世人都厭倦了戰爭,秀吉卻硬要再度出兵朝鮮。從那時起,秀吉公便成了一個逆潮流而動的人。逆潮流而動,必然走向敗亡,這與逆天而行乃是同理。三成絕非平庸之輩,然而他卻未看清這些。他與秀吉犯了同樣的錯誤——不管是誰,師出無名,都必敗無疑。

且元既充分認識到這些,便無法與家康平等交涉。家康的舉措,通常都能順應時勢。他知百姓厭倦了戰事,便一忍再忍,最後,他讓世人明白,他是被迫,是不得已才舉兵討伐三成。而且,勝利之後便立即進行大規模論功行賞,以防止戰亂再起,這都是為了天下太平。他一邊糾正太閣和三成的錯誤,一邊代表了蒼生之願,不斷尋求富國之策。

大阪讓察知了這一切的且元與家康交涉,便已是巨大的失算。一個在心底已不認同主君的人,怎能作出讓主君滿意的交涉?然而,還有何人比且元更合適?而且元卻也並不會因此而對家康唯唯諾諾、言聽計從,他也想找機會試試家康。但家康始終毫無破綻,這讓且元惶恐不安。

即便是今日的協商,實際上也是且元在詢問家康的意思,但他卻無一絲被人左右的感覺。相反,家康言行隻讓他敬服。但一考慮到大阪,這種敬服反而成了壓在他心頭的一塊石頭。片桐且元左右為難。

“帶市正去見見阿江與和阿千吧。”家康見事畢,吩咐道。於是,且元被帶入了內庭。

在內庭,阿江與夫人正和家康側室阿茶局一起查看茶屋家剛剛送來的嫁衣。阿茶局也稱須和夫人,乃甲州武士飯田久左衛門之女,曾是今井家臣神尾孫兵衛久宗遺孀。如今,她作為家康側室,因人品和教養出眾而統管內庭事務,亦是個深得人心的女丈夫。

一旁的千姬端莊大方。在場的還有負責嫁妝的大久保長安,以及剛剛成了千姬侍女的阿蜜。阿蜜已被稱作榮局,將隨千姬前往大阪。

出入這樣的場合,似有些不妥,且元卻並不拘泥於老套,他覺得,家康讓他來是對他的信任,這才是最重要的。

“片桐大人,莫站在門口,來,到小姐旁邊坐。”阿茶局老練地與且元打著招呼,在上首為他鋪上墊子。且元微笑著到千姬旁邊坐下,“看來嫁妝都已準備好了。”

“是啊,全都準備好了。”千姬拿起麵前的荷包,撫摸著上邊緋紅的流蘇。

且元感到有些難過。在這裏,比在大阪城與澱夫人和秀賴坐在一起,讓他感到舒暢百倍。而這種感覺又讓他內疚。在大阪,他總是提心吊膽,澱夫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他擔心。可在這裏,由於家教嚴格,氣氛平和,給人安心之感。

“爺爺貴庚?”千姬突然問。

“四十有八。”

“可喜可賀!這個送給您。”

好像是茶點,用紙包著。且元道:“這是什麼?”

“是加賀一種叫長生殿的點心。萬裏小路夫人送過來的。很好吃,您嚐嚐。”

“萬裏小路夫人……”且元感到難過。萬裏小路的繼室曾為太閣側室,當時人稱加賀夫人。秀吉公故去未久,加賀夫人就再嫁了。然而讓且元感到難過的不是這個,而是千姬善良的品性。這位小姐擁有人見人愛的氣質。他再次想到大阪的氣息,突然萬分難堪。

“阿千這孩子,見了別人總想給人家點什麼。”阿江與夫人理好嫁衣,轉向且元,道,“大人今日特意來訪,辛苦了。”

且元還了一禮,“澱夫人讓我過來看看,有什麼需要,請盡管吩咐。”

“多謝夫人關心。阿千聽說要到姨母處去,天天都盼著呢。您也看見了,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說不定還會拉著少君與她過家家,給你們添麻煩。請片桐大人多多擔待,代為周旋。”

“請莫要擔心。大阪也翹首盼著小姐。小姐活潑可愛,相信會在少君和澱夫人身邊吹起一陣春風。”

“但願如此。”阿江與夫人說著,向大久保長安遞了一個眼色,讓他用托盤端上謝儀:一件衣服外加一把金刀。且元再次感到胸口疼痛,像被針紮一樣。

“以後有勞大人費心。這是大納言的一點心意。”

“真讓在下意外。可卻之不恭,我就收下了,多謝大納言大人,多謝大人。”

等他說完,大久保長安轉向阿江與夫人,道:“還有些事想跟片桐大人請教,欲招待大人用些飯菜,趁機商談。”

“好,萬事聽從片桐大人的吩咐,不可有半點疏忽。”

這二人平心靜氣,有條不紊,似心有靈犀。

且元再次謝過阿江與夫人,長安便帶他到了另一間房中,阿茶局隨後端來禮品。若是在大阪,這簡直難以想象。阿茶局乃家康側室,卻如個侍女一般,連送給且元的謝儀都要親自端來。

仔細想想,方才千姬天真的話不無諷刺。那些曾是太閣側室的女人,從來未去看過澱夫人,然而她們卻來過伏見。他懷中的點心不就是加賀夫人送的嗎?不僅武將,就連女人都已對大阪敬而遠之,這是為何?難道是因為家康可親可敬?然而且元的這種感慨一下子就讓大久保長安打消了。這個德川氏的新寵,真是口舌歹毒之人。

阿茶局離開後,侍女端上飯菜。“這裏有我就行,你下去吧。”大久保長安支開了侍女,拿起酒壺給且元斟酒,說起了且元最不願提及的事。

“大人也很辛苦。澱夫人肯定以為,你是將軍的人。”他毫不顧忌盯著且元的眼睛,說得直截了當。

且元默不作聲。對於這種令人不快的無禮之言,根本沒有必要回答。若是不予理睬,對方也許會不得已轉換話題。但大久保長安卻沒像他想的那般做。

“德川氏也有很多關於大人的傳言。有的重臣認為,您是一塊絆腳石。”

“什麼?”

“隻有大人能夠看清時勢,因此與我家的交涉也都合乎情理。如此一來,將軍隻能越發信任你,而不能恨你。”

且元舉杯望著長安,沉默不語。其人相貌端正,眼中清澈如水,坐在那裏,若是不開口言事,說他是個俸祿五十萬石的大名,也無人會感到奇怪。可是他一開口,便是些針針見血之言。

“世人議論,是豐臣氏早些敗亡,還是將軍早些離世。百姓往往口無遮攔。聖人孟子曰:為國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則天下皆將歸往之。這話大有真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