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柴田發難(2 / 3)

這對信雄來說,相當令人泄氣。若是讓三男信孝以擁立三法師的名義繼承了織田氏,信雄作為信長的次男,就太沒有麵子了。因而,信孝和信雄兄弟之問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凶險,秀吉則必須站在另一立場,把三法師和信孝二人分開。若是三法師真的落到了信孝的手裏,織田氏的人氣就會集中到勝家、信孝一邊,這樣一來,秀吉所謂“繼承信長遺誌”的幌子就不再有號召力了。

阿市已經成了柴田勝家的正室,而且,已控製甲斐和駿河的家康如再把手伸向西邊,那就麻煩了,因此,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家康一定先聽取信雄的不滿,當然,按照家康的性格,他肯定不會讓二人爭鬥下去,定出麵在信孝、信雄兄弟之間斡旋。

這樣,如果信孝、信雄兄弟共同擁立三法師,勝家和一益也定會加入,並且,那些懾於秀吉的威壓而搖擺不定的人,也會加入進去。若真是那樣,秀吉的處境就極其微妙了。

一旦秀吉費盡心思擁立的三法師被對方利用,為主公報仇的大義名分甚至也會被抹殺,而被反咬一口,說他是妄圖奪取天下的居心不良者。這就是秀吉突然變得嚴肅的原因。

秀吉靜靜地轉到北麵的回廊,放眼眺望著京都方向的天空。那裏河流和田野縱橫交錯,再往遠處則是層巒疊嶂。“家康這人,擁有大山一樣的胸懷,是個大丈夫。”

秀吉原本以為,降伏武田的殘眾非常棘手,因此家康今年一年定會全部消耗在甲州,可是,他萬萬沒有料到,家康神通廣大,眨眼之間就降伏了甲州,又騰出手來集中力量對付北條氏。動作之神速,令秀吉深感不可思議。

“我自己的行動就夠快的了,沒有想到家康竟比我還神速,看來對他不能大意啊……”雖說如此,秀吉也斷然不會輕易放棄進展順利的大業。

如果信孝繼續揪著三法師不放,信雄的事可以暫且擱到一邊。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秀吉作為施主,為信長舉辦隆重的葬禮,以此來對抗信孝和勝家的責難。當然,這次的葬禮應該具有強大的威力,足以懾服那些意誌不堅決的人,另外,還要激起勝家和信孝的不滿。

葬禮務必得到天下的肯定。在這一點上,秀吉擁有明顯的優勢,即他的大義名分非常具有威懾力,且此前的戰役已經深入人心。

“他們不遵守清洲會議的決定,隻顧沉迷於爭奪家業,甚至連父親的葬禮都不好好地辦,秀吉實在忍無可忍,方才為已故主公舉行了隆重的葬禮。”這樣一來,信孝就會落得一個不孝之名,勝家也會淪為一個不忠之徒。故,葬禮的準備容不得絲毫馬虎。

秀吉從北麵轉到西麵,又從西麵轉到南麵,繞著天守閣整整轉了一圈。

“報。”是石田佐吉的聲音。

“什麼事?”秀吉立刻變得和顏悅色,轉身問道。

隻見佐吉雙眼閃爍著光芒,他似乎已敏銳地看穿了秀吉的心思。“佐和山的城主堀秀政來了,正在前麵的書院等候。”

“哦,久太郎來了?”

“是。他還憂慮不止,一直詢問主公心情可好。”

“你去告訴他,說我的心情極差,正在發火呢。讓他先候著。”

石田佐吉冷峻的眉宇間浮現出一絲微笑,然後施了一禮,下了天守閣。秀吉伸了伸懶腰,又望了望遠處的天王山,俯瞰了一下山崎的大道,才慢悠悠地下了樓。

清洲會議之後,秀政被秀吉安排在以前丹羽長秀所在的佐和山城,成了一個二十萬石的大名,而且身為三法師的輔政大臣,受到和家老們一樣的優待,他已完全為秀吉折服。可是,秀政依然沒有辦法把三法師從信孝手裏接過來,因此,他憂心忡忡。

秀政來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秀吉現在最希望的,就是最好發生一些紛亂。越是有紛亂,就越易分散注意力,這樣,實現計劃就容易多了。

秀吉走近書院,故意咳嗽了一下,讓隨從們把門拉開。秀政連忙深施一禮,可是,秀吉卻睬也不睬,徑直走到上座坐下,突然問道:“久太郎,你們這些家夥到底在幹什麼?”

“大人的意思是……”堀秀政早就得到了佐吉的通知,非常惶恐。

“作戰要善於抓住戰機,政事也是一樣。一旦猶猶豫豫,整個天下又會陷入戰火。”

“築前守是說三法師的事……”

“安土城的事。”秀吉敲打著扶幾。別人說右他就說左,別人若說左他就偏偏說右,虛虛實實,讓對方琢磨不透。“你跟丹羽五郎左好生說說。阪本城的修繕暫時放一放,先修整安土城。如不早一天把三法師接到安土,天下就有可能重新陷入混亂。世間總有一些意外之事,你看,秋高氣爽,天空忽然風起雲湧。決不能對此熟視無睹。東麵,我說的是東麵的天空!”

秀政非常困惑。跟往常一樣,秀吉的話總是像天空的雨雲,讓人既抓不住,也摸不著。說起東麵的天空來,既有可能指上杉氏,也有可能指的是北條、德川氏。如此看來,無論是柴田,還是清洲、岐阜:似都瞄準了東麵。

“你還不明白?”秀吉不住地咂舌,“這片烏雲一旦擴展開來,立刻就會遮天蔽日,變為狂風暴雨,右府大人的所有功業,眨眼間就會付諸東流。”

秀政不禁低下了頭,他沒有一點空隙來說自己的事情。

“你們辦事也太拖遝了。天下所有的事情,須像不斷流淌的清澈溪水一般,才能有活力。流水不腐,才會有眾多的人前來打水。萬萬不能讓人心倦怠……要讓他們不斷地前去打水。如不像清澈的溪流,政事就談不上是政事!”秀吉還在高談闊論,不時露出雪白的牙齒。聽著聽著,秀政終於放下心來。他覺察到,秀吉其實並不像佐吉所說的那樣生氣,在心情極差的時候,秀吉根本不會有這麼多的話。

“當沒有達到百姓的期望時,為政就會失敗。這跟戰爭完全一樣。隻有給百姓以意外的驚喜,百姓才會擁護你。反之,如果壓迫百姓,讓他們做這做那,跟他們要這要那,無論你怎麼做,都會失敗,百姓決不會擁戴你。如果你老是不能滿足,貪得無厭,百姓不但不擁戴你,甚至會在無意間播下天下大亂的種子……這些道理,你要牢記在心。以前的亂世會持續到今天,就是因為沒有一個英雄能順應時代,沒有一人願以萬眾之望為己任。而右府就是這樣順應曆史潮流的人,隻可惜他英年早逝。所以,我必須繼承右府的遺誌,不斷前進,努力實現萬眾之願。‘快看啊,快看啊,那才是我們的希望。’得不到百姓擁護的人決不能繼承右府的遺誌。”秀吉慷慨激昂,滔滔不絕,“你說吧。今天為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

聽著聽著,秀政也想說“快看啊,快看啊,這就是我們的未來”。多麼靈活的頭腦,多麼雄辯的口才啊!“可是,大人,我今天帶來的實非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澈溪水。”

“這麼說,那就是已開始腐爛的死水了?沒關係,隻要我動一下嘴,它就會流動起來。”

“是這麼回事,柴田修理給我派了使者。”

“哦,原來是柴田這攤死水啊。他說了些什麼?是不是說,要在你和岐阜之間斡旋,想把三法師轉交給你啊?”

秀政聽了,不住地咂著舌,搖了搖頭。秀吉明知勝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卻偏偏這樣問,實是可憎。

“我猜,他恐想借我之口來告訴大人吧。他寫了五條罪,讓我帶了來。”

“什麼,五條……沒想到這攤死水的怨言比我預想的要少。”

“跟您剛才講的一樣,他寫的這五條,每條都是怨言,說您玩弄陰謀,假公濟私,踐踏清洲會議的規矩。”

“哼,那倒是有些意思。”終於,秀吉的表情不再嚴肅。勝家前來訴苦,這說明死水已經動起來了,這無疑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好!快說來聽聽。從第一條開始說。”秀吉從扶幾上探出身子,閉上眼睛,催促秀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