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如草(3 / 3)

“要想避免你們母女卷入戰爭,隻有兩個辦法:或是你我各奔東西,或是你們母女搬到京城。”

“這……”

“究竟哪一個辦法好,現在我也拿不定主意。可是,阿市……”

“大人。”

“我絕不會讓你和女兒們成為犧牲品。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們的安全考慮,決不會讓你們受一點兒委屈。你隻管放心好了。”

阿市聽了,不禁顫抖。對於一個徒有虛名的妻子,勝家居然說出如此肺腑之言,實令她十分意外。阿市一直擔心,勝家在內心一定對她恨之入骨,必在戰爭時期爆發。

“我勝家……”勝家語氣凝重,“有些時候,曾經非常恨你,阿市。真的,那時找覺得自己白活了。可是仔細一想,這其實也不是你的錯。畢竟,你對過去太留戀了。”

“……”

“我十分明白你的心思。淺井長政絕對稱得上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有一個你這樣的好妻子,還有三個好女兒。這些我都很明白。你是右府大人的妹妹,女兒們則是右府的外甥女。築前守不會傷害你們。還有我在身邊保護你們,你就放心吧。”

突然,阿市伏在地上,遮住臉。她萬萬沒有想到,一直以為會對她恨之入骨的勝家,居然舍身來保護她。

“大人,大人,請原諒我!以前都怪阿市太任性了……我太自私了。”

不知何時,勝家又閉上了那雙紅腫的眼睛。

北國的天氣可真是多變,屋簷上啪啦啪啦地落下雨點來。“大人……”阿市又深情地叫了一聲。勝家依然沒有回答。

阿市的一生無疑是悲慘的,而勝家的生涯又何嚐不是如此,甚至比阿市更悲慘。按照前田利家的說法,目前已旗幟鮮明地站到秀吉一邊的,決不僅僅是細川父子和筒井順慶等人。池田信輝自不待言,堀秀政、丹羽長秀等人似也盡在秀吉掌握之中。甚至連前來通報這些事情的前田利家本人,也是秀吉年輕時的好友,正搖擺不定。

“我是不會去的。如果去了,一定會和秀吉爭執,落進他精心設計的圈套。”勝家說完,有好大工夫,利家似乎顯得非常迷惘。“那麼,我也不去了……”過了一會兒,前田利家才說道,話語中明顯夾雜著一聲歎息。

“你不要顧慮我,最好還是去。”

“不,我還是不去為好。”之後,利家又道,在葬禮結束之後,他願意在秀吉和勝家之間斡旋一下,盡力讓他們和解。

在這種情況下,與其說是和解,毋寧說是勝家妥協。他麵前隻有兩條路,一是主動向秀吉道歉,甘拜下風;二是和秀吉決一死戰。總之,現在是進退維穀,左右為難。

“大人,我以前太任性了,請您原諒。”

“你在說些什麼呀!這哪裏是什麼原諒不原諒之事。”

“不,是阿市太任性了。我沒有理解大人的苦心,剛才您說要與妾身各奔東西……”

“我清楚,隻有這樣,你們母女才會平安。”

“不,我現在終於明白,我的所作所為,是不能原諒的,您罵我吧!”

“不可原諒……”

“是,我現在終於明白,我必須做您的好妻子,否則,我死也不能安心。”聽到這句話,勝家大吃了一驚,他轉過臉來打量了一下阿市。秋雨越下越大,風似乎也越刮越猛了。

“大人,現在妾身的心已經屬於您了,我一定要做您的好妻子。隻是女兒們……”

她的心到底是在何時、何處發生如此大的變化,就連阿市自己都不知道。或許是由於勝家太苦了,她不知不覺地產生了同情之心,亦或是出於對女兒們的掛懷。

勝家瞠目結舌,呆呆地望著阿市。突然,他一下子把桌上剩下的飯菜掀到一邊,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抓住了阿市的肩膀。“你莫要憂心。我定會用心地照顧好你和女兒們。我柴田勝家也是條響當當的漢子,說到做到!”

“大人!”

“你……你剛才的一席話,頓時讓我鼓起了勇氣。來,你給我斟一杯酒。”

“是。”

阿市心甘情願地拿起酒壺來,勝家則大笑了。這絕不僅僅是高興,之中或許隱藏著大喜大悲。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似都已背叛了勝家。可是唯獨此前一直無情地拒絕他的阿市,卻在突然之間靠近了他。勝家心裏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大人……”阿市看見勝家高興地端起了酒杯,大大地舒了一口氣,“葬禮結束之後,如果秀吉還來挑起戰事……”

勝家又笑了。屬於他一方的佐久間和前田等人的領地,無論是越前、加賀,還是能登,全都是嚴寒的雪國。因此,一旦秀吉選擇在冬天出兵,那他勝家的軍隊根本沒法動彈,而且,跟岐阜的信孝、瀧川一益,還有長濱城的養子柴田秀豐訂立的盟約也根本無法實施。因此,如此時有人問他可有勝算,他定會無言以對。而阿市不知是怎麼想的,依然在勸酒。

“阿市,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還是右府二十七歲時,算起來,已是二十三年前了……”

“那時候,我才十二三歲啊……”

“難道你忘記了?永祿三年的五月十九……”

“右府大人在田樂窪大敗今川治部大輔的那一天?”

“對。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天,右府大人身上那種大義凜然的氣概,到底是出於必勝的信念,還是對生死的徹悟,至今都是個謎。”

“大人今晚怎麼偏偏想起這些來了……”

“哈哈,我忽然記起右府那天的舞姿來了。對了,我給你跳跳看吧。那時,你沒在場……來人,給我拿小鼓來!”說罷,勝家大叫一聲,站了起來。

“是。”外麵有人答應,是茶茶的聲音。原來,她一直站在外麵偷聽。不一會兒,阿市從茶茶的手裏接過小鼓,勝家便搖搖晃晃地舞了起來。舞的是信長經常掛在嘴邊的《敦盛》:

〖常思此世間,飄零無定處。

直歎水中月,浮生若朝露。〗

勝家一麵舞蹈,一麵嗚咽著唱起來:“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當唱到信長不喜歡的一節時,勝家突然踉蹌一下,在桌前跪了下來。“大人,權六竟然活過了六十歲,還依然如此……如此活著。”他渾身打著顫,慢慢地抬起頭,盯著晃動的燭台。

阿市的眼睛濕潤了,她不忍心看下去,連忙背過臉。而茶茶姬的眼睛則像一把利錐似的直盯著勝家。在勝家回到臥房之前,茶茶一直冷冷地觀察著繼父和母親的一舉一動。恐怕她是從和阿市完全不同的角度觀察著勝家。不僅是繼父,甚至連紅腫著眼睛跟在繼父身後的母親,她都想挖掘出其真意來。

看到二人的背影從廳裏消失之後,茶茶離開座位,走到回廊的一頭。

“這雨多陰冷啊……不久之後,就會變成冰雪襲來了。”茶茶突然打了個寒戰,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茶茶發瘋似的穿過走廊,禁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母親的房間。一片靜謐,隻有昏暗的燈光從窗縫裏透出來。茶茶放慢了腳步聲,悄悄地折回自己的房間。

“阿達。”她小聲地把妹妹喊剄廊裏。

“姐姐?”

“果然,和我預料的完全一樣。”

“什麼一樣?”

“母親終歸是太軟弱了。你的確看走了眼。”

“那麼,母親她……”

茶茶使勁地點點頭,如風中的一片荷葉。“當這場冷雨……變成皚皚白雪的時候,戰爭就要開始了。”說著,茶茶用手指了指母親的房間,“到那時,我們必須另謀生路了。”

達姬並不回答,單是睜大了眼睛,抬頭盯著姐姐。舅父信長的去世及其所帶來的風波,絕不可能令姐妹三人平靜度過此生。

“女人的命運生來就是可悲的,阿達。”

“姐姐?”

“你大點聲!”

“如果打起仗來,這座城會不會陷落?”

茶茶輕輕地搖搖頭。“勝敗早已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決出了。”

“那麼,有無辦法拯救母親?”

茶茶依然輕輕地搖搖頭。“因此,我才說女人是可悲的……”

“敵人是不是就是築前守,姐姐?”

“即使不是築前守,也會有別的敵人逼過來。男人是天生的戰爭胚子。一個柔弱女子,是沒有辦法扭轉乾坤的。”

達姬聽了,轉過身去,沉默了。茶茶伸出手,在屋簷下接了五六滴雨在手掌心裏。

“你猜下次進這座城的人,到底會是誰?是丹羽長秀還是堀秀政,是秀吉自己還是秀吉的使者?”

“姐姐,你怎麼老說些不吉利的話。”

“不是不吉利,這是現實。正是因為這樣,這個世間才有意思。這個讓人流淚的世間……”說著,茶茶突然放聲痛哭。

狂風不斷地在天守閣的上方哀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