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說到這裏,以石田佐吉為首的一群侍從端著饋贈客人的禮品走了進來。勝豐依然微微地睜著眼睛,冷靜地觀察著在場之人的一舉一動,留意著氣氛的變化。不大工夫,禮物就放到了四人麵前,是一些衣服,上麵還放著一張類似禮單的東西。金森和不破相互使了個眼色,越發覺得秀吉的用意難以琢磨。而勝豐則似洞察了秀吉的真正用心。秀吉定是把勝家派來的使者看做前來降伏的了,他的一言一行似都在向大家傳遞這個信息。
這跟養父的初衷相差太遠了!勝豐心道。勝家是想先把眼前這段最困難的時期打發過去,等到明春冰雪融化再想對策……
秀吉的禮物放在了大家的麵前,但誰也沒有去碰一碰。
“就連我自己的家臣都不解秀吉的良苦用心,世間能有多少人懂礙我的赤膽忠心呢……又左,勝豐,即使沒有一個人理解我的心,都沒有關係,可是修理卻能明白我,這就難能可貴了。來,喝,一醉方休。”
秀吉一個勁地吩咐侍女倒酒。在端起第二杯的時候,勝豐終於忍不住了,猛地轉身對著秀吉。“請築前守恕在下魯莽。勝豐實在是愚昧,有幾句話不明白,想請教大人。”
“啊呀呀,都怪我說得不清楚。不要拘束,隻管問就是。”秀吉往前湊了湊,仿佛早就等著這話。
“這……”勝豐故意沒有看三個同伴,單是冷冷地望著坐在秀吉一側的旗本武士們,“當然父親心中也自然是希望太平,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一些行動讓大人不滿,大人打算怎麼辦?”
“哦?”秀吉顯出意外之態,“如真的這樣:最好是由你——他的兒子去對他講明利害啊。”
“大人指的是……”
“秀吉繼承了信長公的遺誌,除了平定天下以外,決無半點私心。正因如此,山崎之戰才取得了大捷,日後也還會不斷取得勝利。我已具備了實現這目標的實力。這一點,修理應該心裏有數吧……”
“……”
“假如修理當時改變立場,討伐了光秀,他就是今日的秀吉,那時,即使秀吉心裏有一百個不服,也不得不與他合作。與之敵對,勢必會大大妨礙右府遺誌的實現,淪為不忠之臣,修理當然也不會答應。如此而已。”
秀吉的一番慷慨陳詞,不禁令金森、不破二人大為震驚,更令勝豐心痛。唯獨前田利家保持著沉默,還在不慌不忙地喝酒。之後,他還要和秀吉單獨談話,商議說服勝家之法。但是,勝豐卻徹底弄清了剛才談判的結果。秀吉根本沒有改變初衷、向養父讓步的意思,他早就下決心奪取天下了。因而擺在勝家麵前的,隻有兩個選擇,一是承認秀吉的地位,在帳前聽命;二是和秀吉決一死戰,滅亡。
秀吉接著向大家勸酒,看見勝豐已是滿頭大汗,他終於緩和了語氣。“勝豐……你還年輕!你好好想想。我羽柴秀吉是右府大人發現並一手提攜的。你看一看現在列席的這些旗本武士們,大概也會明白。正如右府討厭門閥出身而起用我一樣,我也是重視實力之人。實力第一,人品第一,我都是跟右府學來的。因此,右府故去之後,代替他平定天下的重任,除了秀吉,誰能承擔?勝家是個可悲之人,他除了與我合作,別無他途。他此前的所作所為,想必你都清楚,你就應該說服令尊。光秀因為錯解右府苦心,輕視我羽柴築前的存在,招致敗亡。勝豐,如你不想讓令尊也落得如此下場,就當采取行動。這可是你盡孝道的最佳時機啊。”秀吉這一番話,聽來比勸說養子秀勝時還誠懇,還感人。
聽著聽著,勝豐禁不住渾身哆嗦。世上難道還有如此殷勤,卻又如此盛氣淩人的威嚇嗎?秀吉除了奪取天下之外,對其他事情不屑一顧,竟把勝豐勸說父親歸順,說成在盡孝心——他居然能以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樣不知廉恥的話來。
“明白了吧?”
“明白,但有些不知所措。”
“哦,不知所措,那怎麼能行!當馬上去做才是,否則今後活得可就沒有那麼舒坦了。”
“是。”勝豐心裏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情感,“即使不這樣,勝豐病體贏弱,從來沒想過會舒坦地活下去。”
“哦,這話有意思。既然不想活下去了,你究竟打算怎的?”
“留在這裏做人質,請築前大人養著我。”
一句話頓時打破了平靜的氣氛,連利家都大吃一驚,急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勝豐,你說什麼?”
“無他,大人早已下決心和家父斷絕關係了。”
“哪裏會有這樣的事,修理大人不是說,隻要能爭取到太平,他決不講任何條件嗎?”
“哈哈……我覺得這可不像是從前田大人嘴裏說出來的話啊。您所說的太平,指的就是屈服,若不屈服就決一死戰,是不是,築前大人?”
這一句問得太突然了,就連一向沉著老練的秀吉都慌忙擺了擺手。“實是庸人之見!秀吉從未想過要他歸順我,最多協力而已。”
“如不合作,自然就會成為築前大人的障礙。築前方才說了,對妨礙之人,決不容情,要堅決消滅,對嗎?”
“你是說,勝家不會跟我合作了?”
“似是不能。”咬牙說出之後,勝豐一下子感到輕鬆了好多,眼睛也濕潤了,“人各有誌。即使知道正義掌握在對方手裏,也未必都去遵從,家父恐就是這樣的性子。”
一聽此話,秀吉的心仿佛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在秀吉身上,也有一種不願追隨別人的性格。病體懨懨的勝豐,分明已清楚看到了二人性格的悲劇。
可憐的年輕人……秀吉突然對勝豐產生了一種好感,其愈加強烈,充溢胸間,“你的意思是說,先把你留在這裏做人質,再和勝家商量合作之事?”
“不,您誤會了。”勝豐斷然地搖了搖頭,“終歸是要一戰,若再把我放回長濱城,那實在是愚蠢之極……這就是勝豐對大人好意的回報。”
“你瞎說些什麼呀?”前田利家慌忙阻止。勝豐口無遮攔的一番話,弄得大家傻了眼。麵對這個滿臉病容的年輕人,老謀深算的秀吉都似一籌莫展。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想法竟在此人麵前暴露無遺。“勝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秀吉收起了笑容,“的確如你方才所言,為了繼承右府的遺誌,我秀吉和令尊,誰也不會讓對方一步。”
“因此,今天就先把我留在這裏,再把我殺了,豈不是妙計?”
“不,我當然不會這樣做。”秀吉擺了擺手,“你聽我說。”
“在下洗耳恭聽。”
“並非為了別的。隻因我當年好友前田利家也是作為使者前來的,所以……”
“為了給前田大人麵子,才先把我放回長濱城,再攻進長濱城將我除去,我猜得可對?”
“哈哈……那倒不是。即使真的到了那一步,我現在還是會把你平安送回。”
“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回去恭候築前守的大軍了。”
“勝豐,你現在大病未愈,疲勞得很,我看你暫時離開這裏,歇息一下吧。”利家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現在,雙方持有什麼樣的想法,我都有了大致的了解,這次談判決不會那麼容易。此前修理大人也對我透露了不少消息,因此,談判還遠未結束。我再和築前大人商議,然後告知你結果。這裏的事情,就先交給我。”
“那麼,在下……就暫時告退了。”勝豐似也覺得今日說得太多,他渾身顫抖,臉色蒼白,拿出懷紙來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水,緩緩地站起身來,“請前邊引路。”
石田佐吉趕忙過來,攙扶著勝豐退了出去。
看著勝豐漸漸地遠去,不破和金森二人的心裏一下子沒了底,利家也沉默無語,又讓侍從給自己倒了杯酒。秀吉則表情木然。“又左。”
“請講。”
“勝豐真是個可憐人啊……”
“若他冒犯了築前大人,還請多多原諒。他畢竟是帶病之人,心緒不佳。”
“不,他說的全是心裏話,也是為他的父親著想。”
“既然連您都這麼看重他,他這份孝心的確令人敬佩,您是不是要褒獎他?”
“有這個想法。給他點什麼好呢?勝家喜歡他的外甥佐久間盛政勝過喜歡勝豐……實在是很難辦啊。”
“築前大人。”
“怎麼,語氣如此鄭重?”
“您從小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個世上想必沒有您不知的事。”利家的眼睛突然變得通紅,語氣昕起來也有點奇怪,“世人都說,在這個世上,既沒有您不明之事,也沒有您辦不到之事,這話絲毫不假。即使您不看在又左的麵上——就當是給犬千代一個麵子,讓一步,讓我帶點東西回去吧……”前田利家噙著淚,又用那怪異的聲調說了一遍,然後若無其事地用酒杯遮住臉,強作笑顏。
秀吉的心裏像插進一把利錐般,煞是難受。誠懇的利家在想什麼,要說什麼,他一清二楚。但是,這和他的想法相差太遠了。現在,秀吉和勝家已經錯失了共存的良機。但是,在勝家帳下聽命的利家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