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勝豐入彀(3 / 3)

“既然說到一半了……”木下半右衛門怕兩個年輕人鬧僵,趕緊出來打圓場,“為了使者的麵子,就暫且讓他說完吧……”

“好吧,那就聽聽吧。”

旁邊的阿美乃戰戰兢兢地望著大家。其實,勝豐心中想的是,如讓清正把話講完,他的處境就會更艱難了。而老臣們則完全不同,他們的眼睛裏似乎都閃著好奇的光芒,想知道秀吉的真正意圖。

清正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啊呀,公子這麼說,實令鄙人誠惶誠恐。那就不客氣了。我家主公的心,就像晴朗的天空,完全沒有什麼陰霾。鄙人想告訴公子的就是這些,請恕鄙人魯莽。謀求柴田家安泰的道路在於……”

雖然嘴上說著“不說我也知道”,勝豐還是禁不住好奇,不知不覺地向前探出身子。

“其實,柴田修理大人最初的預測有誤。我家主公在剿滅了光秀之後,立刻平定了近畿,那時,修理大人不但看不見我家主公的功勞,還被信孝的野心蠱惑,稀裏糊塗地和信孝達成了支持他繼承織田家業的約定。”

“是啊。”德永壽昌在一邊附和道。

“由於修理大人乃是看重義理的人,這個約定就把他死死地束縛住了,讓他動彈不得。信孝當然知道這一點,但他不但不為修理大人解開束縛,反而一個勁地鼓動他。總之,所有的原因就在於令尊的傳統武士性情,看錯了信孝。因此,我家主公果斷地采取措施,匡正信孝的不義之舉……這就是我家主公的英明見地。”

“這麼說……築前大人在攻打了北伊勢之後,還要親自討伐信孝公子?”

“正是。”清正若無其事道,“盡管我家主公此前一再向信孝申明大義,可是信孝覺得有修理大人在背後為他撐腰,非但沒有克製野心,反而更加膨脹。因此,先教訓他一下,好讓他清醒清醒。”

“教訓他一下……”

“對。我家主公看到此前和您一同到山崎出使的前田、不破、金森三位大人都有倦怠之意,便果斷地下了決心。現在,黑田孝高、蜂須賀正勝大人正率軍全速向美濃挺進。丹羽長秀和堀秀政二位就不用說了,氏家直通、稻葉一鐵、高木貞久等人也都加入了我們,估計筒井順慶、細川忠興、池田勝人等人也已率領五萬精兵包圍了岐阜城。一旦戰爭開打,勝負眨眼之間就能決出。因此,爭取趕在下個月大雪之前開戰……”

事態的發展太令人驚駭了,勝豐咬著嘴唇,渾身直發抖。沒想到他帶領三個人到山崎出使,不但沒有拖住秀吉,反而加速了其行動,多麼諷刺啊!

如此看來,父親懷疑他和其餘三人投降了秀吉之事,也就順理成章了。冬季已經來臨。在大雪即將降臨的北國,父親無論多麼勇武,估計也沒救了。

“我想公子已明白了吧。”清正自以為他的一番好意定讓對方萬分高興,得意地問了德永壽昌一句,“在大雪來臨之前,信孝為了自身安危,定會投降。隻要信孝放棄野心,我家主公就會盡棄前嫌,與之言歸於好,最多讓他留個人質。這樣一來,柴田修理大人也能從痛苦的義理中解脫出來。我家主公絕非對令尊及公子抱有成見的人。在大雪來臨之前,請公子切切好生養病,不要輕舉妄動……”

清正靜靜地向勝豐施了一禮,從座位上站起來,就要離去。

德永壽昌和木下半右衛門慌忙起身相送,勝豐則呆呆地發愣。這時,他似乎又發起燒來,渾身發抖,隻覺得後背襲來陣陣寒氣。

“公子……”阿美乃急忙拿來一件棉襖給勝豐披上,“您氣色不佳,是否覺得身上發冷?”

可是,勝豐似乎沒有聽見阿美乃的問話。清正那趾高氣揚的身影還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那鏗鏘有力的聲音還在耳畔回蕩。

“公子,剛才那位武士送來的藥,現在就煎上嗎……”

“我一旦吃了他的藥,就非死不可了了。”

“送來的是毒藥?”

“美乃。”勝豐突然把臉伏到了桌案上,他的咳嗽又犯了。美乃慌忙轉到背後為他捶起背來。“這些藥啊……”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勝豐那布滿血絲的眼裏卻淌下兩行亮晶晶的淚水,“這不是毒藥……我是真的想服用啊。”

“我馬上去給您煎上。”

“不,你且等一等……想是想,可是萬萬不能服用。築前守是父親的敵人,我若服了他的藥,不就等於真的背叛了父親,私通了築前守?”

“哦……”

“築前守就這麼詭詐、可怕。”說著,勝豐義抖了起來。或許,這是築前精心設計的圈套。驀地,對秀吉的懷疑像閃電一般劃過勝豐心頭。

“築前……他到底怎麼了?”

“夠了,休要再問他。”

“那麼……請您歇息一下吧。”

“多麼羨慕清正那健壯的體魄啊。”

這時,半右衛門和壽昌一起回來了。“公子,您說今天怪不怪?”說話的是壽昌。半右衛門則痛苦地皺了皺眉毛,背過臉坐了下來。“我怕再惹您犯病,就擅自做主,把使者打發回去了……”

“使者?是剛才的清正嗎?”

“這……”半右衛門遲疑了一下,“不,從岐阜城來的使者。”

“岐阜也來了使者?”

“是。秀吉的軍隊已動起來了,估計大戰在即,岐阜那邊便專門派來了老臣岡本良勝傳話。岡本說,一旦打起來,希望長濱也立刻舉旗呼應。”

“你是如何回他的?”勝豐臉頰泛紅。

勝豐問得太急,壽昌飛快地瞟了半右衛門一眼。“我答複他,公子尚在病中,不能立刻就答應他們的要求。等病情好轉,我立刻向公子稟報,商議之後,再給他們回複。”

“你們……如此重大的事情,怎能不向我稟報就擅作主張?”

“公子!”這次說話的是半右衛門,“早就料到公子會責備我們了,可還是想替您做一回主。”

“你們早就料到了,竟還……”

“是的。就連前來出使的使者岡本良勝都說大局已定,我們就……”

“什麼大局?”

“橫山城已修起來了,長濱城也被包圍了。因此,岐阜城派來什麼樣的使者,我方如何應對,築前守都了如指掌。”

“你是說,正因為他了如指掌,我們就不能一戰?”

“如我們起來一戰,三日之內城池必陷。”

“不要說了!”雖然勝豐製止了半右衛門,可自己也沒了話。他也和老臣想著同樣的問題。

“公子……”半右衛門義道,“這座城池原本是築前守所築。哪裏是防禦工事,哪裏有河,築前守比我們都清楚。其本是防禦北陸方向的敵人,防禦北麵敵人的能力固然極強,可是,一旦敵人從佐和山和大垣方向包圍,我們就如同甕中之鱉了。”

“你的意思是說,秀吉這個老東西把我放回這座城,就是為了讓我背叛父親?”

“公子,恕我直言。”壽昌態度強硬,比半右衛門還不留情,“對於一座不出三天就能拿下的城池,築前守卻嗣而不攻,反而給您送藥過來,對於築前的心思,公子究竟如何看待?”

“這是築前的策略!”

“公子也太年輕了!”壽昌的態度依然異常強硬,“您不要忘了,不出三天就可以拿下這座城池。築前守圍而不攻,是因為不想殺掉對他沒有敵意的人,公子不認為這乃武士之道嗎?”

“德永大人……”見壽昌越說越激動,木下半右衛門連忙舉起手製止了他,“公子尚在病中,今天就先說到這裏吧……”

“不行!半右衛門,你到底是何居心?你的意思是,我們最好不去接應父親的盟友信孝公子?”

“算了,我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不行,今天你必須給我說清楚!”

“那麼,請恕我無禮。”

“哦,我倒要聽聽。”

“築前守認為公子比北莊的主公更深明大義,才想讓您盡孝道……”

“笑話!我已經被父親懷疑了,還談什麼孝道……”

“越是這樣,才越要盡孝道呢。主公一旦輕舉妄動,就會立即招致家滅族亡,因此,萬不得已之際,公子完全可以挺身而出,說服主公,維護柴田家族的榮譽……這一點,就連岐阜的老臣岡本良勝都和我意見相同。”半右衛門說完,傲然地板起那張老臉,盯著勝豐。

“好了,你下去吧。”空氣緊張得令人窒息。雙方僵持了一會兒,勝豐進出來一句。他已經沒有勇氣問下去了。就連前來請求救援的信孝的老臣,都認為信孝和勝家不智,對秀吉懷有敬意,還有什麼可說的?

若秀吉的懷柔之手伸了過來,無論岐阜還是長濱,眨眼之間就會從內部分崩離析。是啊,勝負早在決戰之前就已決出……秀吉是個具有何等智慧的人物啊!不,這不僅僅在於他個人的能力,還在於他深邃的洞察力,及對時局的精確判斷。

“美乃,我要歇息。”

“是。”

勝豐讓美乃扶著,站了起來,向屏風裏的鋪席邁了一兩步。“我看我還是服了吧。”說著,他停了下來。

“哎,您說什麼?”

“我說,我還是收下吧。”

“公子說的是藥嗎?”

“對,是藥。你去給我煎了。我服了就去歇息。”

“是。”阿美乃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把勝豐攙去坐下,立刻走到北麵角落裏的爐子前煎起藥來。川芎的香氣彌漫開來。

風聲大了起來,冬季已完全包圍了湖水北麵的天地。

“美乃,我為何又想服用築前守的藥了,你明白其中的緣由嗎?”

“這……”美乃低頭沉思起來,“終究還是身體要緊。”

“不。如弄不明白築前守的心思,我死不瞑目。”

“啊呀,不要老說死……”

“世上哪有不死之人。我看死並非不吉之言。”

“我希望您……希望您永遠活著。”

“那好啊。把藥給我端過來。”

“是。”

阿美乃把放在桌上的湯藥端過來,勝豐小心翼翼地接過,輕輕地呷了一小口,小聲地念叨著:“父親,勝豐決非輸給了築前守。如果人對我好一點兒,我便趨之若騖,豈不被神佛笑話……因此,我先喝了他的湯藥,一旦事有不測,我必然回報他一刀。”

阿美乃似懂非懂地聽著他自言自語,並沒有說一句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