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獵場密會(2 / 3)

“對呀。我們主公的性子慢多了,但仍然喜歡從窮人中尋找人才。不同的是,主公不會從能用得上的男子中尋找,而是從女人中尋找。”

“大久保大人,我怎麼聽不大懂啊……”

“嘿,似懂非懂吧。哈哈,從女人中尋找人才,再把自己的種子種在她的身體裏,讓他生長發育。在孩子出生之前,教育好女人,這就是主公的精明之處。怎樣,這下該明白了吧?”彥左衛門義咧開大嘴笑了。

“咱們再仔細地搜搜看吧,有沒有主公射落的獵物。”說罷,幾個人扒開草叢,慢慢地搜尋起來。

此時的德川家康,正在筱原村裏,在一個叫宇田川與左衛門的農家屋簷下,和那個因爭水被打死的鐵匠的遺孀阿淺談話,閑雜人等早已被他支到遠處了。當然,剩下的並不隻是他和阿淺兩個人,屋簷下還有一個,此人就是一副商人打扮的茶屋四郎次郎。

阿淺這個女人也算有幾分姿色,兩頰胖乎乎的,珠圓玉潤,眼睛細長,皮膚白皙,閃著誘人的光澤。她看起來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因已有了三個孩子,實際年齡應該有二十四五,或是更大。

家康一邊聽茶屋四郎次郎說話,一邊不停地打量著阿淺。“這麼說,信孝還沒開戰,就投降秀吉了?”

“是。聽說一開始似還想打一仗,可怎麼也難敵五萬大軍,家臣中也不斷出現私通秀吉者,所以……”

“秀吉可是一個絕不能掉以輕心的人啊。那麼,和秀吉一起出來的大將除了丹羽、筒井、細川、池用,還有誰?”

“堀秀政、宇喜多秀家,還有黑田孝高、蜂須賀正勝等。”

“哦。這麼多人把城一圍,真是插翅難飛。”盡管在和茶屋說話,家康的視線還是沒有離開阿淺。“莫要老想那些不快的事了,高興一點兒。茶屋都這樣說了。過一陣子我準會把你接進城去的。”

“是……是。”聽家康這麼一說,阿淺不由得羞澀起來,顯得非常拘謹。

“然後呢……”家康催促茶屋四郎次郎道,“投降的條件完全取決於秀吉,應是非常清楚了。”

“大人說的是。至於條件,聽說就連信孝都感到非常吃驚。第一條,是要遵守清洲會議的決議,交出三法師。第二條,是要交出信孝的生母和一個女兒為人質。第三條,是以向信孝進讒為名,把老臣岡本良勝和高田彥左衛門交出來作為人質。”

“哦。”家康的視線落在了阿淺的脖頸後麵,“這麼說,岡本和高田兩位老臣都私通秀吉了?”

“正是。”茶屋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往前探了探身子,“世間都在傳言,說如把兩位老臣留下來,肯定會被信孝斬殺,所以秀吉就以人質的名義把他們救了出去。”

“這樣,局勢就非常明朗了。雖然秀吉一度退回,可是到了正月中旬或下旬,定會卷土重來。”

“人的意思是……”

“先把手腳砍下來,再斬身體。若非如此,雙方的傷亡就難以估量。把戰爭分作兩個階段,秀吉不損失一兵一卒,卻可以從敵人內部得到重要人質。秀吉的做法非常人道,隻是信孝的命運可就悲慘了。”

四郎次郎睜大了眼睛,舒了口氣。實際上,在把柴田勝家派來的使者前田利家送走之後,秀吉就率領大軍,一邊壓製勝家的老巢北伊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岐阜城。以秀吉的軍事優勢,擊敗信孝簡直易如反掌,他卻接受了非常簡單的條件,就退了兵。秀吉的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就連茶屋四郎次郎都想不通。

可是,家康竟然不假思索地斷言:這不是真正的撤兵。

茶屋四郎次郎沉思了一會兒,仍是一副大惑不解之態,往家康的麵前湊了湊:“若隻是為了不損一兵一卒就發動大軍,花費也有些太大了吧?”

家康笑著搖了搖頭,“正因為這樣,才體現出築前守戰術的高明啊。”

“大人的意思是,秀吉第二次出兵,還有別的意圖?”

家康簡潔地回答:“首先,這是對柴田修理亮的一種威壓。修理有了顧慮,自不敢輕易背叛秀吉。其次,是對清洲城的信雄的牽製。第三……”說著,他輕輕地笑了,“就是給我德川家康施加壓力。”

“給大人施壓?”

“正是。下次出兵,無論如何,首先要打擊信孝。接下來就是柴田修理亮。把修理的問題解決之後,目標就是我了。這樣一來,就連我也不可輕易和秀吉對抗了。秀吉的招術絲毫不亂。”

“哦。”四郎次郎不禁叫了一聲,“如果築前守前來向大人挑戰……那麼,他會以何為借口?”

“他要麼會雞蛋裏挑骨頭,讓我把寄身於長濱城的近衛前久卿交出來,要麼就命我前去討伐小田原,要麼會在滅掉信孝之後,在信雄的身上做文章。總之,決不可麻痹大意。”家康突然壓低了聲音,“你交遊甚廣,萬一我和秀吉產生了摩擦,你認為誰能擔當和秀吉談判的承任?”

“這……”

“我手下雖家臣眾多,打起仗來誰都不含糊,可一旦到了談判桌上,都會一籌莫展。以前不正是因此,才被右府鑽了空子,眼睜睜地看著信康被賜死?雖不敢奢望有人和秀吉打個平手,可哪怕找出一個能看穿他心思的智者也好……你有沒有好主意?”

茶屋四郎次郎隻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天空。的確如此,三河武士的勇武決不會輸於秀吉,可是在謀略與外交方麵,卻沒有一個智者。剛毅樸素的家風,有時會在外交中起反作用。

“你想起什麼人沒有?”

在家康的一再催促下,四郎次郎終於道:“信孝的老臣就是一個典型的反例,首先,必須是一個立場堅定的人……”

“正是。如從我們這邊派出去的人,回來後竟成了秀吉一夥,豈不被人恥笑?”

“大人所言極是。築前守最擅長施離間計。現在正傳得沸沸揚揚的,說前田大人和勝豐都已被秀吉牢牢控製了。”

“本多作左立場堅定,倒是令人放心,但他會無意間把事情搞砸,引發戰事。而井伊直政,我打算讓他率領武田的舊臣去鎮守東麵,平岩親吉太正直了,酒井忠次又落於陳腐……”

“依我看……”

“誰?”

“石川伯耆守數正,怎樣?”

“嗯?”家康聽了,低聲嘟囔了幾句,低下頭來。

“怎麼,和大人的想法相差太遠嗎?”

“我想讓數正擔任岡崎的城代……”家康總是這樣含糊其辭,沒有明確的態度,“那麼,咱們回城吧。”

四郎次郎聽了,恭敬地施了一禮。“稍後我把這女子單獨送進城裏?”

“不,不必了,和我一起回去吧。”

“可是,民婦現在這樣的身份……”阿淺越來越緊張,頭越來越低,聲音也怯生生的。

“沒事,就這樣罷。”家康若無其事地擺擺手,“人的氣質不取決於身份,而發白內心深處。阿淺,若我不親自帶你回去,別人定會給你臉色看。何況到處都是秀吉的探子。我家康就是故意做出這副樣子給他們看,讓他們覺得我家康已經暫時休戰,正沉溺於女色……讓秀吉捉摸不透,這樣多有趣。”

茶屋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實際上,阿淺是他向家康推薦的。因為茶屋已被秀吉的探子盯上,為了和家康見麵,便演了一出阿淺向家康告狀,為丈夫報仇的好戲。家康四處尋美的傳言越多,對茶屋的行動就越有利。

四郎次郎正要命令手下準備回城。家康笑著阻止了他:“等一下。”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你給我介紹的這女子,我甚是滿意。既然是茶屋給我物色的女人,所以,今後就稱作‘茶阿’吧。”

“‘茶阿’?”

“對,叫‘茶阿’,有韻味。”

“哦,也可叫茶阿局了?”

“對。‘茶阿’,你認為怎樣?”家康發出了少有的一陣大笑。

家康帶著鐵匠的未亡人返回濱鬆城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城內外。

“你看,主公的毛病終於露出來了,竟然去找個寡婦帶回來,唉……”

家臣中既有眉頭緊皺憂心忡忡的,也有對此不以為然的。

“這樣有什麼不好,這樣才有味兒嘛。”

“什麼味兒?”

“當然是麥飯的味道了。除了駿、遠、三之外,還擁有甲信二國,身為尊貴的五國之守,卻每天還吃麥飯,這樣的人天下還能有第二個?”

“當然不會有了。你想,人們至今還在談論今川義元公的奢侈呢。”

“說的是。主公自己吃麥飯不說,還讓長鬆丸和福鬆丸也吃。一旦娶進一個非吃白米飯不可的夫人,家風不變才怪呢。”

“言之有理。”

“一旦不再節儉,剛毅的家風也就不複存在了。可以說,主公納一個鄉下女人,就是考慮到了家風的重要,對不對?”

“不錯。如是一個鐵匠寡婦,定不會奢侈浪費。主公真會算計,讓夫人也吃麥飯。”

雖然眾說紛紜,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像大久保彥左衛門那樣諷刺挖苦。總之,寡婦阿淺跟隨家康進了德川府之後,立刻換上了整齊的衣服,專門挑了幾個侍女伺候她,並且當天晚上就讓她出席了酒宴。

這天晚上的酒宴,家康是和近衛前久卿一起吃的,石川數正、神原小平太等人作陪。家康是為了讓他們適應一下風雅的生活,為將來出使大名作些準備。

酒饌擺上來之後,近衛在正麵就坐。

“近衛大人,今天我獲得了一件讓您意想不到的獵物,請您過目。”家康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把阿淺引見給前久,“這雖說不是都市的風物,但也稱得上是可愛的野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