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的幸福有最為明確的一項,那就是家庭幸福。可看看那些古代大哲人的婚姻圖景吧,你真會倒抽一鼻孔涼氣。自聖奧古斯丁以下,獨身的哲人不知凡幾。那些長期生活在寺院中的經院派哲學家就不必一一枚舉了,其他犖犖大者,諸如笛卡爾、斯賓諾莎、康德、叔本華、尼采、梭羅、薩特始終都保持“鑽石王老五”的自由金身。早在古希臘時期,哲人安提斯泰尼就主張不要政府,不要私有財產,不要婚姻,不要確定的宗教。真可謂四大皆空。他的這一思想,至少“不要婚姻”這一項,被許多哲人堅定不移地實踐著。英國作家斯威夫特(代表作為《格列佛遊記》)曾說:“睿智的人從不成家。”哲人無疑是十分睿智的,他們放棄婚姻,有的是因為喜愛孤獨自由的狀態,不願有家室之累;有的是因為歧視婦女,不相信她們真能給自己帶來幸福。在歧視婦女這一方麵,尼采的惡名比叔本華要大得多,不為別的,隻為他說過那句凶巴巴的話:“你去女人那裏嗎?別忘了帶上你的鞭子。”其實,他終生連一局像樣的戀愛都不曾有過,無非是圖一回嘴皮上的痛快而已,何曾給哪位女士妄施了一小指頭的傷害?哲人隻知熱心向學,耽於冥想和玄思,對於常需投入精力耗費元神的家庭生活根本無心顧及,也無暇顧及。於是,哲學著作便成為他們的後嗣,也很可能是十世單傳,不過,這些哲人完全不必害怕斷“子”絕“孫”。

以塵俗的眼光看去,哲人的生活多半是一團糟。思想的代價即為清貧和孤獨,這代價的確相當高昂。於是一些見識短淺的愚氓又不免千口一喙地問道:“既然思想家不能拯救自己,那他們還能拯救誰呢?”這個問題其實無須探尋標準答案,他們所說的“拯救”之法即是逃窮之方,而思想家首先要解除的卻是自相羈縻的精神鎖鏈。除此之外,他們不會有什麼別的行動去“拯救大兵瑞恩”。

哲人很難成為現實社會中幸福的楷模,因為他們對“幸福”有著完全不同於世俗大眾的認識和理解,他們是嚐試將迷羊引出困境和危境的牧師,自始至終從未停息過這樣的努力。梭羅的思想能在一部分中國知識分子的心田裏埋下種子,發出鮮活的葉芽,這至少說明,物欲之蛇的誘惑也並非無往而不利。

“人隻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它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在其代表作《思想錄》中如是說。思想正是人類尊嚴和價值的最高體現,為此,哲人在他們的樂境中得其所哉,不識其樂的世人恒以為那是不堪忍受的苦境,這又有什麼好喋喋辯解的呢?

羅素在《西方哲學史》中曾模擬尼采的語氣說:“瑣屑的人受苦也受得瑣屑,偉大人物受苦也受得偉大,而偉大的痛苦是不該惋惜的,因為這種痛苦是高貴的。”這話用在許多哲人身上,倒是十分合適。

黑格爾以來,哲學已成為健康學院中愈益嬌貴的產物,哲人的生活也得以改善為另一副樣子。如此一來,當代免遭貧窮毒害的哲學教授理應比前人更醉心於哲學研究了吧?更富創見更有創獲了吧?可惜這種變化尚難用肉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