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雪,冰清玉潔,是情趣的寄托,是人格的化身。自古以來,騷人墨客,多以雪為題;詩壇文苑,多有詠雪之作。
雪將住,風未定,群山冰封,隻有風聲在訴說著天地間的寂寞。一輛馬車自北而來,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他打了一個哈欠,將兩條長腿在柔軟的貂皮上盡量伸直,車箱裏雖然很溫暖很舒服,但這段旅途實在太長,太寂寞,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很厭惡,他平生厭惡的就是寂寞,但他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
寂寞的時候總是喜歡想寂寞的事情,“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他是詩人麼?詩人總是多愁善感的,他的語調也是那麼的滄桑:“你說,你真的寂寞,寂寞的時候輕愁彌漫,象漫天飄落的雪。寂寞如雪般飄落,飄落在你生命裏。”
趕車的大漢滿麵虯髭,目光就如鷙鷹般銳利,但等到想到主人時,立刻就變得柔和起來,而且充滿了忠誠的同情,就好象一條惡犬在望著他的主人。
若是換了別人,見到他這種舉動,一定會覺得很驚奇,但那趕車的大漢卻似已見慣了,不自覺的歎了一口氣,想道:“少爺,又在想她了,她才不寂寞,你才是真寂寞。你天縱奇才,滿腹經綸,是她瞎了眼,你又何苦呢。”
車裏的人歎了囗氣,自角落中摸出了一個兩尺多長的紫色酒葫蘆,一打開蓋子,酒香四溢,似乎隻要聞一口全身就四萬八千毛孔之中都會散發出清香。他大囗的喝著酒時,也大聲地咳嗽起來,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嫣紅,就仿佛地獄中的火焰,正在焚燒著他的肉體與靈魂。仔細看,那酒居然是綠色的,如果有個見識的人看見一定會更驚訝,那竟然是傳說中的‘瓊漿’天下八大奇釀之一!據說這酒不知道用了多少種奇珍藥材經過特殊的手法才能釀造的,極增體力,殺體內九蟲,清理腸胃,滋養肝脾。
他拿起把小刀,開始雕刻一個人像,刀鋒薄而鋒銳,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這是個女人的人像,在他純熟的手法下,這人像的輪廓和線條看來是那麼柔和而優美,看來就象是活的。他的手那麼穩,行雲流水一般,沒有一絲顫抖。他已不再年輕。他眼角布滿了皺紋,每一條皺紋都蓄滿了他生命中的憂患和不幸,隻有他的眼睛卻是年輕的。這是雙奇異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綠色的,仿佛裏麵有春風吹動,可以把外麵的冰雪融化。他仿佛進入一個隻有他自己才會懂的世界,他的眼睛好像越來越綠了!
現在人像終於完成了,他癡癡地瞧著這人像,也不知瞧了多少時候,然後他突然手一緊,人像就在手裏消失了,仿佛沒有出現過。
他又開始大聲的咳嗽起來,又大口喝了一口酒,眼睛望向前方。此刻,他眼睛裏的寂寞神奇的消失了,仿佛夏日陽光下的海水,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他一把拉開布簾,把酒遞向車夫道:“阿彪,暖暖身子”
阿彪一把接過道:“謝謝少爺”
這個少爺突然“咦”的一聲。
阿彪順著少爺的眼光看過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阿彪把車駕過去,看見居然是一行足印,自遙遠的北方孤獨地走到這裏來,又孤獨地走向前方。
腳印很深,顯然這人已不知走過多少路了,已走得精疲力竭,但他卻還是絕不肯停下來休息。
少爺長長歎了囗氣,喃喃道:“這種天氣,想不道竟還有人要在冰天雪地裏奔波受苦,我想他一定是很孤獨,很可憐的人。”
那阿彪沒有說什麼,心裏卻在暗暗歎息:“你難道不也是個很孤獨很可憐的人麼?你為何總是隻知道同情別人?卻忘了自己……”
夜色的快要降臨了,天地間的寒氣卻更重,寂寞也更濃,幸好這裏風中已傳來一陣人的腳步聲。
這聲音雖然比馬蹄聲輕得多,但卻是他正在期待著的聲音,所以這聲音無論多麼輕微,他也絕不會錯過。
於是他就掀起那用貂皮做成的簾子,推開窗戶。
他立刻就見到了走在前麵的那孤獨的人影,居然是個十多歲的少年。
這人走得很慢,但卻絕不停頓,雖然聽到了車鈴馬嘶聲,但卻絕不回頭!他既沒有帶傘,也沒有戴帽子,溶化了的冰雪,沿著他的臉流到他脖子裏,他身上隻穿件很單薄的衣服。
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筆直,他的人就象是鐵打的,冰雪,嚴寒,疲倦,勞累,饑餓,都不能令他屈服。
沒有任何是能令他屈服!
馬車趕到前麵時,他才瞧見少年的臉。少年的眉很濃,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臉看來更瘦削。
這張臉使人很容易就會聯想到花岡石,倔強,堅定,冷漠,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甚至對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