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寶印頭挨著頭,趴在地上看螞蟻打架。一隻小紅螞蟻離了群,兀自向寶印的小手奔去,那隻小手黃黑透亮,疙疙瘩瘩,一點也沒有小孩子手應該有的嬌嫩紅潤。螞蟻爬進了寶印的袖筒。在炎熱的夏季,比他大的男孩子都光屁股跑來跑去,隻有寶印長袖長褲遮得嚴嚴實實,可見他的媽媽非常愛他,怕身子單薄的他感冒著涼。不過,這可能也因為寶印長得實在太醜。他全身上下包括臉部,都長滿了一層硬硬的黑黃殼,村裏人叫他“蛤蟆皮”。嘴巴刻薄的,帶要帶上一個“疥”字—“疥蛤蟆皮”。
如今,像寶印這種類型,可以考慮做植皮美容手術,但那時候,這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兒。幸虧我們都是孩子。我倆好得像糖粘豆。
很快小紅螞蟻消失了,寶印渾身癢了起來。他忍不住把衣服脫得精光,找那隻惹禍的螞蟻。雖然天天看到寶印那張蛤蟆皮臉,但我對他全身的蛤蟆皮還是毫無心理準備。寶印側著身子使勁掏自己的耳朵眼,抓撓被紅螞蟻咬過的地方。我吃驚地盯著他的全身:幹燥的裂了紋的皮膚上,真是斑斑羞辱,點點哀怨。
我跑回家,問母親:寶印是不是蛤蟆變的?母親鄭重地告訴我,寶印乃是海龍王最小的兒子,因為龍的全身都是鱗片,所以才生成這般模樣。原來龍子、龍女到了人間,因為怕被人認出,才會變得這麼醜。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我把這事當大新聞告訴寶印,寶印卻不以為奇。原來他媽媽—我們的林老師,早就把他“身世”的秘密告訴他了。
怪不得寶印在一片歧視和白眼中,還活得那麼安恬。雖然孤獨,可是他並沒像一些身體有殘疾的孩子一樣沮喪。
這個故事在小夥伴中悄悄流傳,他們看寶印的眼神變成了好奇和羨慕。我和寶印走在一起,也成了公主。可是,美麗溫柔的林老師自從收養了寶印這樣一個棄兒,就再也嫁不出去了。林老師為什麼要編出這樣一個故事呢?我那雖然不識字但智慧通達的母親,為什麼也相信這個明顯虛假的故事呢?還有村裏別的母親們,她們也不蠢,卻串通好了似的,對自己的孩子用肯定的口氣維持著這個童話—這個隻發生在寶印一個人身上的童話。
寶印沒有等到18歲那一天。他患有先天性心髒病,16歲時在睡夢中猝死。
運用托物寄情的寫法,使文章別具一格:看似醜陋的“蛤蟆皮”,卻成了展現母愛的窗口—村裏所有的母親都對自己的孩子用肯定的口氣維持著一個美麗的童話。托物寄情的寫法不但使文章生動感人,而且含蓄蘊藉。
——寫作技巧/Writing Skill
“母親”是一個聖潔的名字,她不單愛自己的孩子,也愛所有的孩子,保護所有的弱小者。隻有當我們逐漸長大起來,才會對“母親”這一角色有深深的理解,才會對那些被稱為“母親”的人懷有深深的敬意。
——愛的箴言/Loving Spea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