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正是初秋。啟國雪朝的秋天十分宜人,那股子涼爽沁入肌膚,讓人從骨子裏褪下了夏日的燥熱,若是擺張藤椅在院中,吹著晚風,手邊還能有一壺酒,就再是愜意不過了。
燕昭然本也是很愜意的,雖然手邊沒有酒——府裏的某個人看到他上次醉酒的醜態後把所有酒都藏了起來——但頭上有星,身旁有桂,他倚在藤椅中聞著花香,看看星星,也是一種不失詩情畫意的好享受。
但,這種愜意早就被那個藏了他的酒的人打破了。
周小典板著一張清秀的臉,站在他身邊喋喋不休:“將軍!下人告訴我,你今日上朝又束了發,我不是千百次地講過要你散著發的嗎!散著發多方便啊,早上起身時隻要梳一梳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遮掩你耳朵上的,那個醜陋的、吵鬧的、不合時宜的鈴鐺!”
燕昭然懶懶地倚在藤椅裏,無辜地摸了摸自己耳朵上掛著的東西。那是一個非常精致,造型也很秀美的鏤空黃金鈴鐺。隻要他的頭輕輕一動,這個鈴鐺就會發出清脆的響聲,聲音不大卻很悅耳,總之對於他自己來說,這聲音是相當好聽的。他很不解,為什麼這麼完美的一個鈴鐺,卻總是得不到別人的歡心,今日竟然還被說是醜陋、吵鬧?!
但是過去的經驗告訴他,不要在鈴鐺本身和周小典辯駁,而要把重點放在別的東西上。所以他笑了笑,道:“可是小典,散著發很無禮,昨日皇上還特別訓斥我,身為武將不可以如此隨意。”
皇上真的訓斥他了?才怪!不過周小典很吃這一套,這不,一聽到他把皇上都搬出來了,立刻就沒了言語,站在他的藤椅邊上沉默了。
燕昭然道:“小典,站著累不累,我讓人抬張椅子來給你坐……”
周小典沒好氣道:“不用了!你要是真的關心我,趁早把你耳朵上那個鈴鐺取了。你一個大將軍像個姑娘似的,耳朵上戴著個鈴鐺,為這事我每回出門都被人笑,說我是那個娘們將軍的小舅子!”
燕昭然睜大了眼睛:“我從沒聽你說過。”
“當然了!”周小典氣惱地別開臉,夜色中看起來臉上竟有幾分薄紅,“我又不想……又不想給你添麻煩。”
燕昭然伸出手拽了拽周小典的袖子,安撫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生氣,告訴我是誰在說你的壞話,我等會就出門揍他一頓!但是……這鈴鐺,小典,我可不可以不要摘啊?”
周小典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會摘的,大將軍!以往我跟你提過多少次了你都沒摘,這次當然也不可能了,我隻是氣不過要說說而已。”他煩惱地走了幾步,終於還是妥協道:“罷了,反正全天下都知道你戴著個鈴鐺了,我再想法子遮掩也沒用了,隨你吧!”
燕昭然放心了,漫不經心地伸手撥弄著鈴鐺,道:“早點想開不就好了?看你成天氣的。”
周小典聽到鈴鐺聲響,隻恨不得撲上去把那罪魁禍首打一頓,然而想想燕昭然那一身功夫,隻得悻悻地轉身走開。
“你去哪兒,小典?”
“不是你說想喝酒的?我去拿還不成嗎!”
就知道周小典隻是嘴巴厲害,其實還是挺心軟的。燕昭然想著自家小舅子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不由得笑了笑,然而轉念一想今日段緋緗告訴他的那個消息,又有些笑不出了。
那個人,十年未見,終於要來雪朝謀職。而這一來,就避免不了相見了。
身側某個官員在說話,聲音朦朦朧朧的。燕昭然昨夜喝了酒,不知怎地竟然睡不著,一個人坐著直飲到了三更。今日上朝來,自然困得不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群大臣之中垂著頭,看似仔細聆聽其實卻是在半睡半醒。
那官員所奏之事終於說完,皇帝卻沒先答理他,而是叫了一聲燕昭然的名字:“燕卿。”
這聲音雖然輕柔,卻是天子所發,燕昭然哪裏還敢再睡,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連忙恭敬道:“臣在。”
皇帝陸居臨坐在高高的台階之上,位置遙遠,卻語帶親近道:“燕卿今日似乎十分疲憊,莫不是昨夜沒有睡好?”
一瞬間,燕昭然就感覺到了四方悄悄看過來的目光。他輕輕一動,耳上鈴鐺在殿堂上響了起來:“回皇上,臣昨夜隻是有些貪杯,致使今日精神不佳。勞煩皇上關心,臣不勝感激。”
皇帝笑了笑,道:“無妨,朕隻是怕昨夜天冷,讓燕卿受了風寒,既然無事,朕也就放心了。”
此話一出,朝堂上無人應聲,燕昭然隻覺周身目光有的冷漠有的刺人,隻好在心內苦笑,裝作沒有察覺地垂下了頭。
好在皇帝很快轉移了話題,開始關注之前大臣所奏之事。燕昭然這才鬆了口氣,又半眯著眼打起盹來,渾渾噩噩熬到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