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好頭顱,誰來斫我(1 / 2)

我要死,也得死在美人堆裏。

你們別用刀砍我,我說“誰來斫我”是說著玩的,天子有天子的死法,你要不拿鴆酒來,我眼皮不眨一下把它喝了;要不找根繩子來,我自個兒吊脖子——哦,這都不行呀!那,那解自家褲帶,哥幾個搭手幫幫忙,把咱往死裏勒吧——

——倒台?

嚇我呢,危言聳聽。

那時候我還真沒覺著倒台也就一眨眼的事!總想著咱手上還有權,還有那麼些軍隊嘛,是不是?怕個鳥!沒那麼容易倒台吧?

大業十四年(618),我已嗅到空氣中滿是暴民的氣息,但我的行遊仍然在進行。巡幸至江都,或許縱情酒色過度,我雖覺得身體有所不適,可夜裏我還是跟皇後在高台上飲酒。抬眼,可看見宮門外潮濕而零碎的燈火,“而天空,則是稀疏明亮但卻急速傾斜的一條銀河——這暗黑,似乎望不到邊的茂密”。

涼風吹來,我觀望天上的星象,似乎看出某種異樣,我第一次想到,我可能玩完。我對皇後說:天下想謀我這把交椅的大有人在,如果我不幹皇帝了,至少還可以像陳後主那樣做個長城公吧,你也可以像他老婆一樣作沈皇後。說著,我歎息一聲,道:扯這些幹什麼,還是及時行樂吧!

沒想到,我和老婆蕭皇後說的幾句話,也被人寫到書裏,以預示我這人皇帝幹不長久。可我的性格就是這樣,人固有一死,活得痛快,死又算什麼呢?次日早上起來,我照著鏡子,對自己英俊的相貌還真有些自戀哩,我一手摸著臉,另一隻手拎一把自己的頭發轉首對皇後說:好頭顱,誰來斫我?

皇後一聽趕忙捂住我的嘴,大驚小怪地責怨我胡說什麼?我隻是笑笑道:怕什麼!

——怕。嘴上不說,心裏還真有這個字。

江都糧盡,當時謀反的跡象已明顯。我想遷都丹陽,可中原已淪叛賊之地,北還無望。隨駕的軍士絕大部分是關中來的,不願呆在江都,人心思歸,人心思變。

在這種形勢下,我所信任的禁衛軍軍官鷹揚郎將司馬德戡和直閣將軍裴虔通等幾個軍隊領導居然辜負了他們的皇帝,密謀推舉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為頭領,要殺了我然後率軍西回長安。

我楊廣是瞎了眼了,是舞姬的長袖遮住了我的視線,是大白妞的屁股擋住了我的眼睛,是美酒和江南的風景讓我昏了頭了我。

我總覺得咱還有人、有軍隊會支持我,我喝酒行樂,沒事。

我他媽還真糊塗透頂,錯誤估計了一切,原來做皇帝坐天下的人也不能掌控一切,不是我想幹啥就幹啥,到頭來都有報應的。

——你看這年三月,我的報應來了。

我對著鏡子說過:好頭顱,誰來斫我?當時這麼說,並不是想死,並不是我伸脖子也覺著沒人掄刀來砍我,當時實在是前一晚喝高了,所謂宿醉未醒,人還犯渾呢!隨便一說,沒想竟一語成讖,這可是大忌。

就這天晚上,宮牆暗陷於夜的巨大沼澤中。夜行人帶刀而行,一路入宮砍我而來,在黎明未至的濃重後半夜,他們穿著緊身的皮甲,拎著鋒利的武器,經過重重門戶——暗黑中浮蕩著一層血腥的寒氣。

我還不知道,我還和妃子們喝酒,用手捏她們的奶子和大腿呢!那帶刀的夜行人來了,好像是我不小心說的話招來的,怪不得我老婆會怪我。我是任性的人,後來才發現有些話不能任性說,說了惹禍,後悔也白搭。

你看,那提刀來砍我的人恰是保衛我的人。

我最親信的重臣宇文述的寶貝兒子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我最寵信的鷹揚郎將司馬德戡、直閣將軍裴虔通,多麼出乎我的意料,他們提刀出現在我麵前那一刻,真叫我想不通!我有太多疑問,但每一個疑問都招致了這些人的無情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