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是你嗎(1 / 2)

她使勁從我腿上爬起來,一把將我推開。旁邊的乘客以為我們在打架,紛紛勸著她。她咬著嘴唇不說話,隻是不停地用手腳踢打著坐在她身邊的我。沒辦法,我隻好與前麵的大媽換了坐位。我和她再也沒有說過話,而全車人也都在偷偷看著我們不說話。就這樣,車在沉默中繼續走著。到X莊了。隨著汽車停住,司機大聲喊著。我站起來,四下望著,隻見坐在後麵的她站了起來,這一站隻有我們倆個人。當汽車揚起一陣黑煙從我身邊開過時,隻剩下我與那個女孩站在路邊。

這裏完全看不到什麼人家,隻有幾條小道從馬路邊緣一直延伸到山裏。現在已經晚上六點多了,太陽的餘暉將這山穀映得通紅。那女孩的臉也紅紅的,她死死地盯著我。我們之間有十來米的距離,當我試著走近問她些什麼時,她馬上就向後退幾步,與我保持著這個距離。沒辦法我幹脆站住,看著她。過了一會,她突地轉過身快步走了起來,我連忙跟了上去。

她走走停停,不住地回頭。終於她再也忍不住了,蹲下哭了起來。你別跟著我,你別在我後麵走。我隻好告訴她自己不知道X莊怎麼走。我想走近她,她蹲在那轉了個圈,不讓我看見她的臉。你順著這條路走,再翻倆個山頭就是了。哦,我向著她指給我的方向走著,回頭看看,她果然也站了起來走在我身後。我一邊走一邊問,你的病是不是總發作呀?半天沒有人答應,我回過頭看見她跟在我身後,咬著嘴唇。我又問她,你為什麼那麼大反應,你認識我嗎?她用手捂住耳朵,啊的一聲又大叫起來。聲音在山穀裏回響,我嚇得快跑起來。

天漸漸黑了起來,可是山路還是一眼望不到邊,早知道帶個手電筒就好了。山上的風大了起來,吹得草嘩嘩地響。不知道什麼蟲子在叫,頭上不時飛過隻鳥。可是心裏卻一點一點地靜了下來,這條路我曾經走過,我曾經牽著誰的手從這條路經過。我們蹦蹦跳跳地跑在草叢中,笑聲回響在山穀中。啊,當我從站在山頂時,不禁叫了出來。在群山環繞中閃耀著無數亮點,是燈光。終於看到人家了。這時天已經全黑下來了,農村的天空很空闊,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就好像在自己頭上。那星光與山下的燈光連成了一片,我以為自己已經走在了星海之中。我隨手一抓,竟然抓住了身邊飛過的星。是一隻很小的甲蟲,墨綠色的外殼,淡紅色的腹部。這就是螢火蟲兒嗎?眼前的這一切對我來說是那麼的新奇,卻又感覺是那麼親切、那麼熟悉。

你不是杜澤。

嗯?我叫杜明。

我回過頭,那個女孩的雙手抱著自己,眼裏滿是淚水。

我叫齊小紅。

哦。

原來你全忘了。齊小紅歎了口氣,用手指著對麵的一戶人家。

杜澤,你家就在那裏。

說完,她就往山下跑去,一會就溶入了黑暗之中。

我來到山下,很快就站在了齊小紅剛才指給我的房子前。這是三間泥房,外麵圍著不大的院子。院子裏雜七雜八的放著一些東西,院子正中站著一根四米來高的杆子,杆子上竟綁著一隻燈泡。現在燈泡正亮著,旁邊飛著好些飛蛾。它們不停地撞擊著那燈泡,就算將自己翅膀上的磷粉撞得四處飛濺也在所不惜。有些幸運的飛蛾落在了燈泡上,可是燈泡的灼熱又不得不讓它重新飛起,然後再繼續重複著剛才的撞擊。我扶著院門,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進去。這時門開了,從裏麵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見我站在門前,愣住了。

我猜這個女孩應該是我的妹妹。她的臉型和我一樣,標準的瓜子臉。個子不高,比我短一頭。頭發也不是很長,很隨便的用皮筋係著。我看得出她沒有戴胸罩,豐滿的胸部在紅毛衣下顯得十分活躍。她幾步跑到我麵前,你找誰呀?這是杜洪福家嗎?她點了點頭,歪著頭好像在思索著我是誰。這時從屋裏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杜蘭,外麵是誰呀?杜蘭轉過頭喊了聲,我也不知道。那女人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我知道她就是我媽。

借著院子中間的燈光,我看見了我媽。與幾年前那次見到時不同,那時對她還完全沒有印象,現在卻已經知道她是我的母親。她和妹妹差不多高,很瘦。原來我和妹妹長得都是像媽媽的。她一邊擦著手裏的碗一邊向我這邊望著,當看到我時,她手裏的碗掉在了地上。

杜明,是你嗎?

她兩步走了上來,想拉我的手,可是伸到半路又縮了回去。我笑了笑,伸出手扶住了她。媽一下子就哭了出來,這時我卻看見杜蘭偷偷躲到了我的身後,跑出了門外。媽一手拉著我,一手用圍裙抹著嘴角。進了屋就喊,老頭子,杜明回來了。屋子裏正對著是爐灶,一口大鍋裏不知煮著什麼東西。旁邊還有一個小藥爐正點著火,屋子裏彌漫著很重的藥味還有一股醫院裏常有的味道,腐朽的味道。

在炕上躺著的就是我的父親吧。蠟黃的臉色,四肢如同骷髏一般。他一邊哼著,一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他的腹部與孕婦一般高高聳起。父親患的是肝癌,看情形,最多活不過三個月。他聽到了媽的聲音,從炕上微微抬起頭,死死盯著我,眼睛像金魚一樣凸出,好半天從嘴裏擠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