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傷元氣的中原大戰之後,南京國民政府每年都遭遇一兩場日本侵略的突發事件。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事變;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的“淞滬事變”;三月一日扶植成立偽滿洲國。
對於“淞滬事變”前的學生請願運動及“淞滬事變”後連續發生的一係列事件,何澄在給她大女兒何怡貞的幾封信中均有所表達,可窺其思想脈絡及對內對外一些事件的基本看法。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七日:
怡女覽:日前得來書甚慰。二月間擬為汝寄百元金洋。汝知節儉,手中有錢亦無浪費之慮也,餘甚放心。惟身體須格外保養,萬勿生病,至囑。國事至糟,固日人有野心,亦由執政者太腐敗有以招之。事至如此,尚無改悔,恐不免於亡國;亡國尚恐不能了,國非亂不可,奈何奈何!家中均平安,民(長子何澤民)、慧(二女兒何澤慧)等亦均知自愛,且明白事理,決不參加大言壯語的欺人虛偽的愛國運動。所謂臥薪嚐膽者,非口頭,乃真實的行為;非罷課,乃努力用功。他國人工作八小時,我們應十六小時。今日之青年,在開會時狂吼亂叫,散會後吃吹嫖賭。此等現象,真古今所無也,可歎可歎。謹此不盡。父手書。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怡女安閱:……上海戰事雖烈,幸蘇州尚安,全家鎮靜,除澤民不能入學,餘均上課矣。以人類而為獸性之爭鬥,以全國工商精華區域而犧牲為一片焦土,以餘思之,乃滬上近年作惡之報應,非人力所能挽回也,歐戰亦然。茲由上海銀行彙美金百元,寄物不便,奈何!匆此,不盡欲言。父手書。
一九三二年四月十一日:
怡女覽:來書均悉。蘇州平安如常,不過信謠言者,為無意識逃難及多遇路劫,莫不悔恨。我曾勸親友,皆不見信,今信我矣,惜已晚。上海距蘇州如此之近,乃謂蘇州被飛機投下六十餘炸彈。美國如此之遠,傳謂廿餘炸彈,足證美國尚比中國程度高。其實敵機僅在盤門外飛機廠(場)投下二個炸彈,對城內居民未絲毫擾害。美國謠言有十倍,中國謠言有三十倍。從此汝可知折扣聽謠言為要。滬事不日可了。我擬四月末到北平,兼可避暑。家中平安,勿念。款收到否?望即告我。父手諭。
一九三二年四月三十日:
怡女閱:汝三月卅一日信今日始收到。蘇州至今平安。不但中國,即美國亦是有謠言,不過比中國小些。例如,蘇州日飛機不過在城外飛機場擲下炸彈三四枚,上海則傳說蘇城被炸彈七八十之多。就此論之,中國謠言過事實卅倍,美國謠言則亦有十倍也。汝不必懸念家中事。我總比汝少年人有經驗智識,我所逆料之事不少錯誤也。即如此回蘇城因惑於謠言,紛紛自擾,我苦勸大家鎮定。信我者,皆獲無恙;不信我者,多尋苦吃。處此世界,第一要有理智,無理智則與禽獸無異,研究科學亦是增進理智之道。古人所謂一事不知,儒者之恥,今之人事事粗心,不求甚解,所以動輒得咎也。中國刻下內部仍是紛亂,故對外甚難。且黨派亦是為私,不是為公,故爭奪不顧一切。即如東三省事,如早交涉,何至到今日地步。上海事亦然。固是日人有野心,然宜小心避免,使其無法藉口,乃處處生事。即如上海其初亦是中國兵先開槍,不過不便承認耳。昨日又報炸彈將日本公使、大將炸傷,原因為和議定今日簽字,反對政府者惟恐事了也。以國家供黨爭,此等人尚有心肝耶!可歎可歎!此諭,父手書。
一九三二年十月七日:
……中國時局日趨危險,固由於有外患,亦實是自己不好。當此日本占領土地侵略權利之時,而各省猶依然內爭不已。各派隻知自私自利,真在國際上丟臉。餘此回之決心令明(長子何澤明)至日本者,固因學費省,求實學易,亦欲使其至彼國,看看人家國民是何等模樣?我們空談亂叫能否過此國難?日人月月有人到我國調查,我們亦應回看回看,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也。此諭,父手書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怡女覽:餘北遊兩月,昨始回蘇。讀汝來書,知在學,甚慰。中國南北擾擾多無理智,證明中國人無統治國家能力,徒有亂國本領。蔣已下野,政府已改組,惟腐敗荒謬有增無減,對於日本之侵略毫無辦法。以餘推測,中國將來不共產則必共管也。各地學生不知努力求學,徒憑一時血氣,或希圖小利,甘為黨政利用,罷課請願,藉愛國之名行搗亂之實,致廢學流血,年費數百元學資,父兄所望子弟求學長進者,乃得其反。不僅目前使人掃興失望,即國家將來亦受其害。大局如此,現象如此,中國不亡何待?總而言之,國民有理智,方能算是現時代的國民,汝宜注意。家中均好,不必遠念。茲此不盡。父手書。
對於國民黨因派係之爭而屢受外侮的憤慨,可從何澄二女兒、時在蘇州振華女學校高三讀書的何澤慧給在美國蒙脫霍育克學院攻讀化學的大姊何怡貞的一封信中可見一端:
大姊:……現在國內的情形糟不可言,外侮日緊,內政還沒有人支持,日本(陸戰隊)兵已經到了上海,一切的情形都在危緊的當口。我也不用細說,你在報上大約也看見了。今日的情形,我現在告訴你。你收到信後,事實已經千變萬化了,或許我們已變了亡國之奴,或許真在和日本人戰,一切的事實,都一定改變得不得了了。現在我報告你一件中國可恥的事——我們中國本來是由蔣介石主政,最近廣東方麵不滿意南京政府,要蔣下野,結果蔣下野回鄉,中央政府就由孫科出來做主席(按:此時南京國民政府主席為林森,孫科於一九三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任行政院院長,一九三一年一月三十一日辭職),但是孫科到底是一個飯桶,現在日本如此的日迫,他竟束手無策,要求辭職,將蔣介石等騙到南京後,他便一溜煙跑到上海去了。你看,中國的內政糟不糟?孫科搶到了位子,又不會幹而逃,這種情形,給外人見了,把中國更看得一錢不值了。好,國事直夜講不完,我也不高興講了,還是談談家事吧!
……澤慧(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七日剛剛進入一九三三年的第一天,坐落在天津至錦州鐵路線上的山海關(亦稱榆關)即被日軍進攻。一九〇〇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清廷與西方列強簽訂《議和大綱》,其中第八款規定:“為京師至海邊暢通不使有虞,由諸國應分自主,酌定數處留兵駐守”;一九〇一年九月七日,清廷與西方列強簽訂《辛醜各國和約》,在第九款規定:“中國國家應允,由諸國分應主辦,會同酌定數處,留兵把守,以保京師至海邊暢通不使有斷絕之虞。今諸國駐守之處係:黃村、廊坊、楊村、天津、軍糧台、塘沽、蘆台、唐山、灤州、昌黎、秦皇島、山海關。”山海關即是按上述條約規定的由日本派兵駐守的華北十二個地點之一。條約限定,山海關的日本駐軍應為三百人,但到了一九三二年,山海關的日軍已增加到一千六百五十人。當時,駐守在山海關的中國軍隊是張學良的部下何柱國指揮的第九旅,人數約九千人。一九三二年十月一日和十二月八日,因山海關日本駐軍庇護日本和朝鮮的走私者和販毒者,曾與何柱國部發生過兩次激烈的衝突。當何柱國拒絕了日軍的無理通牒後,日軍便在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向山海關的中國軍隊發動了進攻。何柱國部頑強抵抗了三天,終因三千名日軍在八架飛機和二十輛坦克的援助下,陣地已無防可守,不得不撤出戰鬥。即使這次抵抗失敗了,但這種敢於和侵略者戰鬥的精神也得到了國人的稱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