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報到(1 / 3)

今天是民國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三天前我被國民黨新×軍暫編××師政工隊錄取,從此我將穿起戎裝,成為國軍中的一員。按規定今天要去報到,所以我起得特別早,準確地說應該是徹夜未眠——雖然眼睛閉著,可腦筋卻一刻也不肯休息。天剛蒙蒙亮我便起身,悄悄穿好衣服下地,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走到屋外去。天還很冷,風吹在臉上已不像冬季那樣刮皮割肉,而是綿軟的、輕柔的,像在撫摸我的臉。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頓覺神清氣爽,一夜的慵懶疲憊一掃而光。

媽媽不聲不響地買了魚和肉,把早飯做得格外豐盛,可是看著媽媽盯著我的神情,我就心裏慌慌的,鼻子酸酸的,哪還吃得下。弟弟去上學了,隻有媽媽送我到大門外。我雇了一輛三輪車,帶著爸爸用過的小皮箱和簡單的行李,萬般依戀地離開了從未離開過的家。我不敢回頭,我知道媽媽一定站在那裏抹眼淚呢。

車走得很慢,剛剛下過一場雪,地麵已經被來往車輛碾得又光又滑。車夫吃力地蹬著,呼哧呼哧喘著氣,圍在脖領上的舊毛巾已經被汗水浸透,頭上的汗也順著破氈帽淌進衣服裏。看著車夫我自然想到媽媽,她不是也要在這樣的天氣裏,挎著籃子去給人家縫縫補補掙飯吃嗎?這就是窮人的苦命!

馬路兩邊的商店都還沒有開門營業,有的已是明顯黃鋪了,街上偶見的幾個行人,也都縮肩曲背匆匆而過。滿目淒清沒有一點兒生氣。

回想六年前爸爸離開家,撇下媽媽、弟弟和我,一家三口靠媽媽當小學教員的微薄薪俸艱難度日。去年春天,媽媽的一個學生欺負同學,媽媽教訓了他。不想他竟用汙穢惡毒的話罵媽媽,情急之下媽媽打了他一耳光,身為中央接受大員的家長不依不饒,硬逼著校長把媽媽開除,氣得媽媽大病了一場,為了延醫買藥花掉了有數的一些積蓄。如今失業的人多如牛毛,媽媽雖然四處奔走求告,依然不能謀到差事,被逼無奈隻得每天挎著籃子,蹲在街頭巷口給車夫苦力“縫窮”。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眼睛花得不行,夜裏常常咳嗽得難以入睡。我也曾出去求親告友找事做,但非但得不到幫助還遭白眼,甚至他們有的人連門都不開,像躲避瘟疫。我見街上有賣香煙的,就也想學著做,可媽媽不同意,說女孩子拋頭露臉不好,萬一碰上壞人怎麼辦。我不服氣,就偷偷地又鋸又釘,做個方盤糊上白紙,像模像樣地挎在脖子上吆喝著做給媽媽看。她雖然被逗得合不攏嘴,可也還是不答應。

“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出去受苦。賣香煙本錢小,又不費力氣,為什麼別人能做我就不能做?”媽媽到底同意了,我就盤起頭發,把爸爸的一頂舊學生帽扣在頭上,像男孩子一樣上了街。可是我不甘心,我還有夢。從上小學起我就喜歡國文課,尤其喜歡作文,每次寫到遠足的文章,開頭總是從《學生作文指南》上抄來的那句現成話——“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老師就每次都用紅墨水把這句話畫上圈圈,別提我多高興了。後來讀《古文觀止》,我才知道這是王羲之《蘭亭集序》中的話,從此便喜歡上古文,對那些錦繡文章我不僅熟讀,還要背誦、默寫,一發不可收。再後來我的作文更是經常被老師評為佳作,作為範文在課堂上讀給同學聽。一位國文老師私下毫不吝嗇地誇我是“才女”,說我的文章大有須眉之風,誇得我暈頭轉向。有一天媽媽問我將來想幹什麼,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當作家!”媽媽聽後說我誌大才疏,我不服氣地撅起嘴說:“你瞧不起人!”我特別喜歡看上海電影,尤其是那些有插曲的電影,看後就學著唱。那些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那些華貴的生活方式,都讓我著迷,我開始向往那種人生。

也許夢想真的可以變成現實,機會終於來了。那天我又上街賣煙,在一處招貼板上偶然看到一張廣告,原來是國民黨新×軍××師政工隊招隊員,上寫凡能寫會畫、能演會唱,有誌於軍隊政治宣傳工作的男女青年都可以報考,尤其是待遇一項特別誘人,除少尉銜軍餉外,還發給眷屬糧。看過廣告後我喜出望外,煙也無心賣了,一口氣跑回家,強捺住躍躍欲試的興奮心情把事情跟媽媽說了,不料她又是反對。

“小琪,你爸爸在偽滿國兵中當文書,六年前開拔進關,頭一年還來過幾封信,以後就再無音訊,如今這個人在哪?還在不在?都不知道。你想出去工作媽不反對,可就是不同意你去當兵,雖說政工隊的人不一定上前線,可說不定哪天就開走,扔下媽媽你舍得嗎?再說你一個姑娘家跑出去,我也不放心呀!”媽媽又說一個她讀師範時的同學告訴她,國民黨不得人心快不行了,將來共產黨能成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