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隻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花子尹
後來,我常常想,那個人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悄悄潛進我的心裏,安營紮寨,一住經年的?
答案不過是簡單的四個字——一眼萬年。
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從此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而那驚鴻一麵發生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個傍晚。
那是個天氣陰沉的周末,烏雲壓頂而來,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我從球場出來,路過本市最大的那家KTV時,遇上那群嘰嘰喳喳的女生,而她就站在那群女生之中。
小小年紀,明眸皓齒,遺世獨立。
我一眼便認出她來,她叫宋羲和,是白沙學校赫赫有名的校花。
如果你以為就是這一眼,便讓我牽腸掛肚,那麼,你便大錯特錯了。
彼時的我,很有些傲氣,總是對這些空有姿色的女孩不屑一顧。因此,我隻是冷眼看著她和那群女生告別,坐上出租車離開。甚至,在她離開後,那些女生七嘴八舌地說她的壞話時,我也隻是笑了笑,暗自歎息一句:“可悲的校花同學。”
雨點便是在這個時候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的。
我躲進旁邊的屋簷下,那群沒來得及離開的女生也擠了過來,毫無顧忌地繼續詆毀著前一刻還笑臉以對的人。
“看到了吧?她宋羲和再了不起,也是個可憐人,過生日都沒有家人陪,非得拉著我們一起過。”
“就是!在學校裏再耀武揚威又有什麼用?過生日連碗長壽麵都吃不上……”
背後議人非君子,我聽不下去,轉身準備離開,卻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宋羲和。她應該是剛從出租車上下來,手裏還抓著一把沒有撐開的雨傘。
彼時的她,站在大雨中,麵色蒼白,如同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回來給她的“朋友們”送傘,而她的“朋友們”在取笑挖苦她。
我以為,以她在學校裏的行事風格,一定會走過來,當麵質問那些女生,但她沒有。她隻是將傘扔進旁邊的垃圾筒裏,轉身冒雨離開。
滂沱大雨裏,她極力挺直的脊背讓人莫名心疼,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我看著她走進一家麵店,點了一碗長壽麵,再看著她拎著裝著長壽麵的袋子在傾盆大雨裏踟躕而行。
如果那時,我假裝隻是路人幾大步從她身邊經過時,看見的是她滿是淚水的臉,便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吧?
可偏偏,我看到的是一張嘴角輕揚努力微笑的臉,不過是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卻仿佛能驅散所有的陰霾。我甚至聽見她輕輕哼著歌,是那首《生日快樂》。
倔強又令人心疼的女孩。
我腳步不停,卻猶豫起來,要不要回頭看她一眼?要不要確認一下她是否躲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偷偷落淚?而我最不願意看到那樣倔強的人默默流淚的樣子。
這樣想著的時候,雨慢慢地停了,太陽從雲層裏探出頭來,一縷陽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像她的笑臉。
我毫不猶豫地轉身,身後卻已沒有了她的蹤影。仿佛是受了蠱惑一般,我不假思索地原路返回,急切尋找,終於在街角公園發現了她小小的身影。
她蹲在一叢盛開的芍藥花下,側著頭,眯著眼,對著一隻縮在花叢裏的醜醜的小流浪貓伸出手:“喵喵,乖啊,出來啊,我不會傷害你的。”
大概是因為她這樣說時滿眼真誠與一臉耐心,那隻小貓最終選擇信任她,怯怯地從花叢裏走了出來。
“今天是我的生日哦!嗯,我有一碗長壽麵,我們一起吃好不好?”她用筷子夾著麵條慢慢遞到小貓麵前。看著小貓在猶豫了片刻後終於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笑容便自她的嘴角慢慢漾開。
晚風拂來,她的身旁花影浮動,我卻覺得她比那風姿綽約的芍藥花還要美麗。
雨後初晴的傍晚,暗香浮動的花影裏,一人一貓,守著一碗長壽麵,吃得津津有味,我突然就失了神。
愕然回神的時候,才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翹起來。隻要她沒事就好。我回身準備離開,卻突然聽見她嗚咽的聲音。
她說:“小貓咪,因為你不是什麼名貴品種,所以沒人要你對不對?為什麼所有人都是這樣,都隻在乎外表呢?因為我比她們長得好看,所以她們沒一個人願意真正做我的朋友……沒關係,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她吸吸鼻子說,“你也願意跟我做朋友,對不對?這樣,以後就有人陪我吃長壽麵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終於被風聲淹沒。
我愣在原地,生怕驚動了她。
隔著花叢,我隻能看見她瘦弱的背。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哭,是那種無聲又激烈的哭泣。像一隻受了傷的孤單小獸,一個人躲在沒人看見的角落默默舔舐傷口,隔天又張牙舞爪地出現在眾人麵前,絕不將自己的傷口示於人前。
這樣孤單又倔強的她,實在太令人心疼了啊!這樣倔強的她,令我想起我所熟悉的一種花,白殘花,野生薔薇的一種,無論是外形或者氣味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卻倔強又固執地開遍山野。
我想走過去告訴她,以後的每一年每一天,我都可以陪著她,做她的朋友,陪她吃長壽麵。
可是,我知道,那樣驕傲的她,絕不允許有人看見她狼狽落淚的樣子。
我悄然離開,卻滿腦子都是她彎起嘴角努力微笑的樣子。我以為我生病了,後來,我才知道,這便是所謂的一眼萬年。
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從此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二】
用盡畢生勇氣,終於肯接受那個你不愛我的事實。
——花子尹
後來,每一年她的生日,快遞一碗長壽麵、兩枝芍藥花、一個白殘花香囊和一張生日賀卡給她,便成了我雷打不動的習慣。
我告訴自己,我做這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我隻希望她在每年生日的時候不再因為吃不上長壽麵而獨自落淚。
然而,我內心清楚地知道,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否則,我就不會時刻注意她的一顰一笑,更不會拚了命地學習,一直保持著年級第一的成績。
我天真地以為,我第一,她第二,這樣也許有一天她便會注意到我。
可惜,她的眼裏似乎裝不下任何無關的人和事。
我卻並不因此難過,她知不知道是什麼人在陪伴著她又有什麼關係?隻要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一直有人陪著她,隻要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她並不孤單,就好了啊!
大概心裏住著一個人的日子總是美好的,而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一轉眼便是兩年。我早已習慣以陌生人的身份關注著她的一點一滴,不計回報,卻在第三年她生日的那天收到了她的字條。
那一天,雲淡風輕,我像往常一樣帶著一碗長壽麵、兩枝芍藥花去她家附近的快遞點。大概是因為除了我以外,再沒人快遞過長壽麵,快遞小哥一眼便認出了我。他激動地在抽屜裏一頓亂翻,最終將那張字條遞到我的手裏。
我愣在原地,手裏緊緊捏著那張對折起來的字條。
快遞小哥連忙解釋說:“是那個女孩子給你的,就是你快遞長壽麵的那個女孩啊!這張字條還是去年我送長壽麵給她的時候,她讓我在你再來快遞長壽麵時給你的,留在我這裏都一年了……”
那時,陽光正好,快遞小哥絮絮地說著,我卻聽不清他任何一句話。那一刻,仿佛眼前所有的人、物、街景都化成了背景,我滿腦子都是那張嘴角輕揚努力微笑的臉。
親愛的羲和,我怎麼會不知道那是你留給我的字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