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倫把借來的錢,立即交到離婚後寡居的張幼儀手中。當時,張幼儀既感激又傷感。是時為秋天的中夜,月光瓢潑如水。熟睡的柏林城中樹木如墨,屋影幢幢。風欲靜而夜啼,有秋季開的花香,若無還有地傳送過來。想到徐誌摩的絕情,張幼儀把睫毛長長的眼簾垂了下來,歎了一口氣,跟羅家倫說:“我是秋天的一把扇子,隻用來驅趕吸血的蚊子。當蚊子咬傷月亮的時候,主人將扇子撕碎了。”羅家倫一時覺得心中大動。
回到寢室,一時沒有睡意的羅家倫,看到室友桌子上,有一本正攤開閱讀中的鬆尾芭蕉《嵯峨日記》。羅家倫坐下默默地讀了起來:我深憐你的聲音縹緲而又多情,我深憐你的聲音可悲而又無能,我深憐你的無能而又沉靜,我因你綽約的身姿而淚濕衣袖。試問,這世上有誰沒有為情所迷,而無限地憂傷呢?
哎呀,原來竟是這樣子的。羅家倫從心底輕輕地歎喟了一聲。羅家倫承認:那被徐誌摩拋棄的楚楚憐人的張幼儀,沒有把金嶽霖套住,卻深深地吸引了自己。
後來,張幼儀的侄孫女張邦梅,在為她執筆回憶錄《小腳與西服》時,便有了這樣幽靜的一段文字:
柏林所有的中國人當中,有個人待我特別好,他叫盧家仁(譯音),有一雙好大的手,手上麵毛茸茸的像隻熊。他每個星期都來看我好幾回,不是和我一起坐坐,就是陪彼得玩玩。以前我從沒有和男人坐得這麼近過,可是我猜想他是來看彼得的。當時多拉和我租了一個住宅的三個房間,盧家仁來的時候,彼得就和我們一起待在起居室,其他客人來的時候,我就叫彼得到別的房間和多拉玩。有一天我們坐著喝茶,彼得在鋪在地板上的一塊毯子上玩耍的時候,盧家仁問我:“你打不打算再結婚?”雖然我當時還很年輕,大概才二十三歲,可是四哥寫信告訴我,為了留住張家的顏麵,我在未來五年內,都不能叫別人看到我和某一個男人同進同出,要不然別人會以為徐誌摩和我離婚是因為我不守婦道。而且我明白我在家鄉還有個兒子,我一直沒教過他,在我善盡做母親的責任以前,我不可以嫁進另外一個家庭。所以,我沒敢把盧家仁那句語氣溫柔的話聽進耳朵裏,於是我看著我的茶杯輕聲說:“不,我沒這個打算。”盧家仁聽完,過了一會兒就走了,從此再也沒按時來看過我。我沒辦法相信有人會愛上我,而且對盧家仁問起我結婚打算這件事感到別扭,我從沒說過任何鼓勵他問我這種事情的話。也許我當初根本不應該讓他來看我的,難道他一直在追求我嗎?那就是“自由戀愛”進行的方式嗎?他愛不愛我呢?也許他隻是想出出風頭,才企圖娶我?
張邦梅為姑奶奶寫的這段個人史以英文寫就,譚家瑜在譯成中文之時,對於當時柏林的情境與人物均不熟悉,便隨手把“羅家倫”譯成了“盧家仁”。一些當年柏林的當事人證明,羅家倫對於當時的張幼儀曾經頗為嗬護,所有與羅家倫有過交情的朋友,都會笑嗬嗬地證實:那家夥確實“有一雙好大的手,手上麵毛茸茸的像隻熊”(梁實秋在《記羅家倫》文中,就說他“兩手肥碩臃腫,如熊掌然”)。
這樣,羅家倫的追求張幼儀,便發生於與張維楨失去了聯絡的那一段空窗時期。
不過,羅家倫雖然被張幼儀拒絕,可是,他的心中卻並不懊惱。因為,他收到了徐誌摩後來引用為《新月》發刊詞的兩句話:一句是《聖經·創世記》中開門見義地說,“上帝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第二句是雪萊《西風頌》中被廣泛傳頌的名句:“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羅家倫甚為喜歡,便工整地抄在了自己的日記本上。
果然,沒過多久,羅家倫便恢複了與張維楨之間的聯係,繼續他少年壯誌的馬拉鬆愛情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