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相聚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所以羅家倫、張維楨相聚在一起的時候,便特別感覺到了時光流動的生動與鮮活。他們每天臨入睡前,望著外麵的窗戶人家,一盞盞的淺色的燈光,像天上的星星似的悄悄地熄了,他們便會愉快地想:今天我的愛人也在同一座城市中,在這樣自然的燈光下入睡。第二天一大早,天空才隻來得及現出一線的薄明,上海街道的一切均還包裹在一層薄暗微茫的光線中,但是這一對幸福的戀人卻已早早地醒來了。他們是最早在上海的法國公園見麵的一對年輕人,那裏有高大的喬木,也有如緞子般的綠茵,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時候,曾經被視為上海知識青年戀愛的天堂。
羅家倫因為確定自己是真心愛著的,所以什麼事情都喜歡搶在張維楨的前麵說。羅家倫這數年周遊歐美諸國,心中本來就擠滿了各種奇聞異事,便要急如星火地向張維楨訴說。有人說,每一個戀愛中的男子,實際上都是一次新生的過程,他們會在下意識中,把戀愛中的女子看成自己的精神母親。哪有小男孩不喜歡跟自己的精神母親,吱吱喳喳地講外麵的閑靜小事的?這一層心思,張維楨照例能夠懂得,因此張維楨便微笑著傾聽著羅家倫的講話。有時,兩個人在夏末秋初的明豔日光中,並排在公園中靜靜走著。那樣的時候,便覺得連語言也是多餘的。張維楨用眼角捎了一眼身旁的這個年輕健壯的男子,羅家倫穿著筆挺的西裝,雙腳的移動,令人聯想到了山間剛剛下來的一隻輕捷有力的獸。這清真可愛的印象,便令她真切地覺得了羅家倫的好。
這樣甜蜜的約會,兩人一天也不肯中斷地,持續了兩三周。有一次,羅家倫便輕輕地捏起了張維楨的手。張維楨感到自己被羅家倫輕輕觸碰著的手心,血管的微微搏動。之前,張維楨的手,還從來沒有被一個年輕的男子,這樣小心地觸碰過,因此,她也還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微妙的心悸感覺。那一刻,從張維楨心底湧上來的感覺隻有一個:眼前這個男子是真心的。這人世間,以前從來沒有過、今後也隻可能有,眼前的這個男子這樣情真意切地愛著她。於是,當時,在那樣濃豔、壯闊的一種人生背景下,羅家倫與張維楨便把終身的幸福悄悄地訂了下來。
張維楨赴美留學,一直到次年的秋天,方學成歸國。
1927年11月13日,羅家倫與張維楨這一對有情人,終於舉行婚禮。至此,這一對曆經周折的愛人,終於成為眷屬。
新婚之夜,攜嬌妻喜入洞房的羅家倫,曾經喜極流淚地手贈愛妻張維楨情詩譯作一首:
要是我能同你,
愛嗬,秘密的,
和造化小兒定計;
抓住這苦惱的宇宙安排,
一把搦得粉碎!
可能依咱倆的鋪排,
重造得更稱我們的心意!
詩的原作者叫莪默(Omar Khayyám),為中世紀時一位相當出色的波斯詩人。五四一代的成名人物,像胡適之、周作人、徐誌摩等人,在裘車肥馬的得意之時,都曾翻譯此詩以宣泄心中的快意。當時,三十娶妻的羅家倫也不願意免俗。羅家倫將情詩遞交到愛人的纖纖玉手,深情地吻了一下張維楨光潔的前額。他款款情深地輕咬了一下張維楨的耳垂,悄語:何以表白,唯有賦詩!
這樣,羅家倫與張維楨的這段愛情傳奇,在民國的學術界,便流傳了一個風雅的段子。據說,新婚後不久的羅家倫,便接到了清華大學校長的任命書。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拜訪柏林留學時期的老朋友陳寅恪,順便贈送陳寅恪一本自己新近主編的書,叫《科學與玄學》,上麵記載了張君勱、丁文江辯論的一些舊事。
陳寅恪對於羅家倫《科學與玄學》一書似乎興致不大,他隨手一翻便放在桌上。隨即,陳寅恪笑眯眯地望著羅家倫說:“誌希,你又娶老婆又升官,尚未請老友喝一杯喜酒,這筆賬我先替你掛起。今天,我就暫且先送你一副喜聯,你覺得如何?”羅家倫趕緊說:“正求之不得呢,我即刻讓人買上好的宣紙回來請仁兄濡墨。”陳寅恪複笑,用一口糯軟的南方口音作答:“這個倒不必了,你隻需認真聽講便是。‘不通家法科學玄學,語無倫次中文西文。’這對聯中鑲嵌了‘家倫’兩字。”羅家倫聽到這裏,立即仰頭哈哈而笑。陳寅恪繼續一本正經地說:“我還沒有說完呢,聽完了你再笑。我的橫批是:儒將風流。你在北伐軍中官拜少將,此為儒將;你新近娶得個漂亮老婆回家,豈不是風流?”
羅家倫擊掌稱妙。回去便跟馮友蘭、陳岱孫幾個朋友說了。這個段子,後來從朋友圈子中傳了出來,一時,竟成為了民國學界一段風雅軼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