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病
啞鼓說他喜歡老女人。他說的“老”跟真正的老有很大誤差。在啞鼓的規則裏,二十五歲以上的女人都是老女人。這不怪他,隻能說年輕這種東西太霸道了,它可以讓人自主裁定人類的各種定論——啞鼓那年才十九歲。
再具體一點,啞鼓心目中的老女人是指那些有滄桑感的女人,人老心理狀態不老的女人不算。論定滄桑感的第一標準,是皺紋的有無。要有魚尾紋,但不要太多,一條兩條就夠了,能夠維持住滄桑的格局就成。
安倪第一次聽到啞鼓關乎女人的這種論調時就嘲諷地笑了。她一笑,魚尾紋就上來了,兩條都不止,粗粗細細的,三四條,故意挑釁啞鼓的規則似的。啞鼓卻是很激動。他大叫:我喜歡你!真的,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女人。安倪收起笑容,把比嘲諷更險惡的蔑視藏在心裏,不說話,麵無表情。她不想拆他的台。有什麼意思呢?向這麼小的人展示她的智識,就算把他震懾住,又能怎樣?她拒絕利用小挑戰去證明自己。隻有難度夠大,她才有精神去戰鬥。但她終究是個有思考癖的女人,忍不住就揣度起啞鼓來了。她想,啞鼓無非是個恣意消費年輕的男孩而已。年輕人喜歡用過頭的話去撩撥這個世界,不然他們該說什麼?當啞巴嗎?他們並不真正具備揭發真相的本事。她看過啞鼓的日記,是他自己給她看的。她是個地道的作家,他看過她的東西,很佩服,因此願意向她敞開心扉。隨便從他日記裏摘幾句話,就可以說明她對他的認識不屬於以偏概全。
我踩著黑夜的屍體,走在人生的背影裏,沒有人看見我的孤獨。
寂寞像一把流沙,撒入我心田,枯萎我的思緒。
冷漠、迷茫、悲傷、無助,這就是我。我不想說話。我已經老了,在出生前就死去了。流星劃過天際,負載著我暗淡的靈魂。我就是一顆流星,追尋著未知的你,等待你的到來,與我一同走過日月星辰。
……
看吧,都是些不著邊際的鬼話,空泛,刻意,假深沉。真正的孤獨,他體會過麼?暗淡的靈魂到底是什麼樣子,流星給予人的啟迪到底多麼叫人無望,人生怎會叫人絕望,他真的深入想過嗎?不可能,就算他有意探尋,也將無功而返,年輕終究是根雞毛撣子,輕飄飄地拂過冰麵,卻留不下任何痕跡。啞鼓們隻是為了孤獨而孤獨,為了寂寞而寂寞,他們什麼都不是真懂,什麼認識都不堅實。所以,啞鼓說他喜歡“老女人”,隻是他的一句話而已,不代表、也不準確對應他真實的潛在意識。他對“老女人”的喜愛,是不可靠的。憑什麼要去喜歡皺紋呢?那些光潔的女孩子的臉、身體、氣息、嬌嗔,該有多麼美妙。啞鼓是在用青春蒙蔽自己,還不自量力地試圖蒙蔽他人。
可是,等安倪看到啞鼓收藏的一輯照片,她發現自己多少有點看低他了。在日記本封皮的夾屜裏,幾張照片滑落了下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看到的是啞鼓癡迷的表情。與這表情對應的,是一具屍體。啞鼓拿著手術刀,已經在屍體腹部切開一個口子,他正盯著那個瑟縮的創麵。這是他在上解剖課時請同學拍下的。我喜歡屍體。啞鼓說。我考醫學院,是因為我對手術刀感興趣。他如是告訴她。這次他的話因為與他未來的事業對上了號,就變得合乎邏輯了。那麼是真的?真的嗎?他對屍體有好感,難道不是說明他對老去事物的喜歡是自發的?年長的女人容易激起他的興趣,看來是一種真切的生理和心理反應。然而她把思路往別處挪了挪,心不由涼了一下。啞鼓的那種喜歡,脫不開怪癖的嫌疑。他之所以沒有落入年輕的窠臼,原來是一個怪癖幫了他的忙。她抬頭審視啞鼓。若幹年後,她終究洞察到,啞鼓確實是個有著奇特思維的人。他不是凡人。
啞鼓是個網名。讓安倪一五一十地說出她與啞鼓認識的過程,那真是太難為她了。這樣的回憶太傷腦筋。她早就失去了回憶的動力。不好玩啊,回憶這種腦力勞動。需要用腦子的事都應該靠邊站,安倪的前半生差不多就是給它們毀掉的。她怕了。能有什麼特別之處嗎?一男一女,在網絡聊天漸漸盛行的1999年,還能怎麼認識?無非是:先在某個聊天室對上號,接著把彼此拉入這一年剛剛發明出來的一種專用聊天工具:QQ。聊天室太吵,QQ上見吧——呶!就這麼直白。通常都是這套程序,例外很少,即便是,安倪的年齡剛好是啞鼓的兩倍。多麼無恥的老少配。安倪想,那個晚上她真是不知羞恥,竟然放任自己去誘惑一個十九歲的男孩子。怎麼不是誘惑呢?對一個喜歡成熟女人的少年來說,安倪隻要願意讓啞鼓認識就是個誘惑者。如果那天晚上安倪是理智的,啞鼓不會進入她的QQ——正常情況下,她其實是個挺自律的女人。
給我看看你的照片。這是他們進入QQ這個狹小世界一刻鍾後,啞鼓打出的一行字。安倪說,不。她精得很,在沒弄清楚對方的情況下把照片拋出去,就跟沒戴安全套便去跟人做愛一樣,萬一那人是艾滋病攜帶者怎麼辦?就像19世紀,在那些麻風病的高發地區,誰都有必要在接納另一個人之前對其保持高度警惕。這就是我們眼下的生活,警惕牢固地主宰世俗生活中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