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3 / 3)

米太太滿腔恨意,恨得都不知道要恨誰了。板著一張臉,她勉強向沈之恒道了謝。沈之恒沒有久坐,送進了米蘭和皮箱,就告辭離去了。米太太看他走得這樣急,以為他是看了自己的壞臉色,氣得走了,心中便是又惱怒又痛快,以為自己攪黃了女兒的好姻緣。回頭再一看米蘭,她發現女兒病了一場,住了兩個月的醫院,竟然還住胖了,立時又冷笑了一聲。

米蘭沒理她。

米蘭本來就不愛理她,如今有了沈之恒這樣一位大朋友,她更懶得理她了。

翌日中午,米公館來了個女孩子。

女孩子就住在街口的洋房裏,父親是個外國公司的經理。這女孩子讀教會學校,每日自己上下學,街上兩邊人家都認得她。她意意思思地登了米家大門,說是她們那裏組織了個唱詩班,要在聖誕節和元旦進行表演,但是缺少人手,因米蘭是個和她們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所以她來問問米蘭,願不願意加入她們的團體,每天下午到小教堂練習唱歌。

米太太這時還沒起,米蘭自作主張,一口答應下來。及至米太太醒了,聽聞女兒要和那幫女學生們一起唱歌去,笑得哈哈的,讓女兒“快別出去現眼了”。

米蘭垂頭說:“我都答應了她了……我去試試,不會唱的話就回來。”

米太太依舊是哈哈哈,恨不得哈出毒汁來噴到女兒身上。米蘭不管她,到了下午,她自己摸索出門等來了那女孩子,當真隨著那女孩子走了。

女孩子是司徒珍妮的同學,司徒珍妮是受了司徒威廉的囑托,司徒威廉不辱使命,就這麼拐著彎地讓米蘭每日有了出門的機會,可以在小教堂裏安安生生地活上半天。

米蘭去了第一天,回家之後沒說什麼,第二天下午早早穿戴好了,她在出發之前,聽到她母親發笑:“這孩子真是不要臉了,人家可憐你瞎,隨便請你一句,你還真當正經營生,一天接一天的去個沒完了。那唱詩班都是整整齊齊的女孩子,你這副鬼樣子,也硬擠進去,人家嘴上沒法明著攆你,心裏不定怎麼笑你呢,怕是連我都一並笑進去了。”

米蘭聽了她母親這一番話,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先是筆直地站著不動,等米太太那邊百無聊賴的閉嘴了,她忽然伸手推開房門,邁步就走。

一路小跑著下了門口台階,她沒戴帽子,長發和大衣衣角一起逆著風飄。老媽子拿了帽子想要追她,然而出門一看,她已經走出大門上了街,盲杖被她夾在腋下,雪花直撲進她大睜著的眼睛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老媽子不願冒雪出門,故而搭訕著退了回去。而米蘭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次為何會暴怒,一塊石頭絆得她踉蹌了一步,她抽出盲杖一轉身,竟是大吼一聲抽了下去。

盲杖杖尖抽過石頭,震得她虎口劇痛,她攥著盲杖不動了,單薄胸膛一起一伏,在寒風中呼呼的喘息。忽然一側臉,她聽見風中傳來了汽車聲音。

汽車火速逼近,最後刹在了她麵前,車門一開,響起了個熟悉的聲音:“米大小姐?”

她在心裏回答:“厲叔叔。”

厲英良對待沈之恒,有點老虎吃天、無處下爪的感覺,故而再次改變戰略,開始琢磨起了沈之恒周圍的人。昨天下午他得知米蘭會定期到唱詩班裏唱歌,今日中午便親自出門,埋伏在米公館附近,想要和米蘭偶遇一次。哪知道米蘭今天不同於往日,厲英良一直以為她隻是條小可憐蟲,萬沒想到她也會發脾氣。

她這一發脾氣,厲英良反倒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你媽媽又打你啦?”

米蘭搖搖頭。

厲英良在寒風中打了個噴嚏,然後當機立斷,一把將米蘭扯進了汽車裏。

厲英良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請異性坐咖啡館。

他給自己點了一杯果汁,給米蘭要了一碟子餅幹,一碟子糖果,一杯熱可可。米蘭的形象風格,和沈之恒有點相似,身體都像是一副標準的衣服架子,專為了撐起一身筆挺洋裝。米蘭這一身灰呢子洋裝,很容易就把人穿成一隻灰老鼠,虧得她身姿端正,窄窄的肩膀有棱角,細細的腰身有線條。麵對著厲英良,她先抬手把滿頭淩亂長發抓出了條理,然後又掏出手帕,惡狠狠地抹淨了臉上的霜花和水跡。

她自顧自地忙活,厲英良等她忙完了,才試探著開了口:“還生氣嗎?”

米蘭搖搖頭:“不生氣了。”

厲英良把那杯熱可可推到她手邊:“先喝點熱的,你要去哪裏?等會兒我送你。”

“我去小教堂。”

附近的人都知道小教堂是什麼地方,厲英良也懂:“哦,那很近,一腳油門就到了。”

米蘭雖然知道厲英良是沈之恒的仇人,但對厲英良本人,她倒並沒有惡感。厲英良殺沈之恒,是在她救沈之恒之前。之前的事情和她沒關係,因為之前她不認識沈之恒。“認識”是個分水嶺,分水嶺之前的沈之恒是個陌生人,是死是活她都無所謂;分水嶺之後的沈之恒就不得了了,就成了個讓她單是想一想,便能微笑起來的私人神祇了。

“厲叔叔找我是有事嗎?”她問。

“我是在你家門口路過,偶然遇到了你。”

米蘭記得那汽車是從道路中段奔馳而來的,不是路過,是一直停著,自己走出家門不久後,它才驟然發動的。但她懶得戳穿厲英良的謊言,隻繼續問道:“是和沈先生有關嗎?”

厲英良發現這丫頭也有點邪——她有點無所不知的意思,怪不得好些瞎子都會算命呢,他想,也許他們確實是知道了一點天機,所以遭天譴了。

“你真聰明。”他發自內心地讚美:“那我就直說吧,前天在醫院門口,米大小姐可能也聽到了,我和沈先生鬧了個大誤會,現在我想和他講和,可他不給我機會,所以我想米大小姐能不能替我向他傳句話,從中為我斡旋一下。當然,不會讓你白白出力,無論事情成與不成,我這裏都有重謝。”

米蘭答道:“好的。”

厲英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就答應了?”

米蘭點點頭,然後捧了杯子,開始喝熱可可。厲英良還是不能相信,以著逗小孩的口吻笑道:“那你可不能騙我啊!”

米蘭抬起頭:“我不騙你,可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你也不能騙我。”

“你問。”

“我醜不醜?”

答案就在厲英良的嘴邊,可在回答之前,他特地又仔細地端詳了她,她那樣認真地問了,他便也想認真地回答:“你不醜,你很好看,眉眼特別像我的妹妹。我小的時候,以為妹妹是個美人,長大之後一定能夠嫁到有錢人家裏去享福,再也不用挨餓受苦。”

“那她現在嫁到有錢人家裏了嗎?”

厲英良的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她早死了。”

可憐可愛的、和他相依為命的小妹妹早死了,而愚蠢聒噪的金二小姐卻還旺盛地活著,所以他恨金靜雪,如果米蘭是個養尊處優、健康活潑的大小姐,他也會同樣的恨她。他也知道自己是窮凶極惡——這麼有錢有勢了,西裝也穿上了汽車也坐上了,還是窮凶極惡。

厲英良和米蘭,對於今日的會麵,因為全得到了誠懇的答複,所以都比較滿意。

接下來,厲英良送米蘭去了小教堂,米蘭唱了一下午的歌,然後請司徒珍妮轉告司徒威廉,說自己想見沈之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