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厲英良替換了黑木梨花。
厲英良睡了幾個小時,然後洗漱更衣,吃飽喝足,精神恢複了亢奮。而他剛到來,沈之恒也醒了。
沈之恒很久都沒有睡過這樣的長覺了。
他連個夢都沒做,單隻是睡,睡得關關節節都鬆弛了開,睡成了一條長蛇。如今醒了,他仰麵朝天地睜開眼睛,先是看到了上方的格柵,隨後又看到了格柵上趴著的人。那人背著燈光,四腳著地,像個蛤蟆似的,正低頭直視著他,是厲英良。
他和厲英良對視了一會兒,同時把前塵舊事全記起來了——他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暴露了自己那不可見人的真麵目。他這些年來苦苦維持的所有假象一朝崩潰,而上頭那個蛤蟆似的東西就是罪魁。
暴怒讓他一躍而起,劇痛又讓他跌回了床上。他呻吟了一聲,順便發現自己一絲不掛,隻有一條毯子蔽體。
厲英良忽然問道:“你也疼呀?”
他怒吼了一聲:“疼!”
厲英良被他震得一哆嗦,哆嗦過後,他忽然意識到了對方的失態——在此之前,沈之恒可從來沒有像困獸一樣吼叫過。
“還逃嗎?”他又問。
厲英良意識到的,沈之恒自己也意識到了,所以拉起毯子蓋住了頭,他在暗中做了個深呼吸,想要鎮定下來。
蓋了十秒鍾,他又一掀毯子露了腦袋:“給我一身衣服。”
“這裏不冷,凍不著你。”
“我不是冷,我是覺得我這個樣子不雅。”沈之恒望著厲英良:“難道你願意麵對這樣的我?”
“願意啊。”
“我又不是女人。”
“你何止不是女人,你根本就不是人!”厲英良一拍格柵,臉上有笑,眼中有光,激動得咬牙切齒:“站起來,走兩圈,爪子伸出來,尾巴露出來!”他啪啪地拍著格柵,想要給自己加些節奏:“這回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你還裝什麼人?你趁早實話實說,對大家都有好處!你一定要耍花招,也可以,沒關係,我就把你關在這裏,關到你老實為止,反正我厲某人對你是奉陪到底!”
厲英良這突如其來的憤怒讓沈之恒頗感困惑,他想自己越獄失敗,厲英良本人又不曾受了什麼傷害,這筆賬無論怎麼算,厲英良都應該是得意的。然而此刻的厲英良氣得咻咻直喘,一點得意的顏色都沒有,倒像是受了什麼打擊。
厲英良不回家,就在這裏住下了。
第一天,沈之恒長久地躺著,裸露出來的手臂上,刀傷幾乎是在眼看著愈合。
第二天,沈之恒向厲英良要水,厲英良不給。
第三天,沈之恒餓了,起初厲英良沒看出他的饑餓,後來發現他在床上輾轉反側,這才感到了不對勁。
“哎!”他蹲在了格柵上,低頭問道:“怎麼了?”
沈之恒裹著毯子蜷成了一團:“我要見橫山瑛。”
“你少耍花招,有話就對我說!”
“我餓了。”
“餓了就給我老實點,我問什麼你答什麼。隻要你肯乖乖地和我合作,我就給你扔個活人下去。”
“你還是先給我一身衣服吧。我又不會用一套衣服越獄,你怕什麼?”
“你又不是人,還穿什麼衣服!”
“你天天趴在上麵看我,你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
厲英良冷笑一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對了。你不是大亨嗎?你不是名流嗎?你不是有錢有勢不把我往眼裏放嗎?好,我羞辱的就是你這個大亨、你這個名流!有錢有勢又怎麼樣?照樣得光著屁股給我蹲著!”
沈之恒披著毯子坐了起來:“好好好,你已經成功了,你已經羞辱我了。勞你給我一套衣服好不好?再這麼光下去我就要羞死了。”
“求我。”
沈之恒抬腿坐到了床裏,床位於角落,挨著兩麵牆,他靠著犄角盤腿坐了,仰起臉望向了厲英良:“厲會長,求你給我衣服。”
“我要是就不給呢?”
沈之恒看著厲英良,看了好一會兒,末了說道:“你太幼稚了。”
厲英良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一句,而這句話堵得他半晌無話——沈之恒沒說錯,他也發現自己的所言所行是挺幼稚,如果橫山瑛知道他一點正事沒幹,光顧著對沈之恒報私仇打嘴仗,他想自己怕是要挨罵。
“記住你的話。”他指了指沈之恒:“我給你衣服,你和我合作。”
沈之恒向他一點頭。
厲英良花自己的錢,讓李桂生上街買了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回來。
李桂生挑大號的買,結果還真買對了,襯衫正合沈之恒的尺寸,褲子稍微短了一點。沈之恒穿戴整齊,在床邊坐了下來,抬頭對厲英良說道:“來吧,你想問什麼,我回答你。”
厲英良方才一直蹲在格柵上,蹲得雙腿酸麻,一屁股坐了下去,揉著小腿俯視著沈之恒,他忽然發現這不是個問訊的局麵,他不能總是在沈之恒的頭頂上蹲著或者坐著,趴著當然是更不像話。他得和沈之恒麵對麵——前提是要保證安全。
厲英良讓日本兵圍住水牢,舉槍瞄準了沈之恒,又打開天窗,派人下去給沈之恒上了鐐銬,最後從格柵上方垂下一條鐵鎖鏈,他讓人用鎖鏈將沈之恒攔腰纏了幾道,沈之恒受了鎖鏈的牽扯,即便想要造反,也休想行動自如。
沈之恒任人擺布,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厲英良順著小鐵梯爬了下去,李桂生隨即又往下吊了一把木頭椅子。
厲英良搬過椅子,隔著一段距離,在沈之恒麵前坐下了。二郎腿一翹,腦袋一歪,他擺出了睥睨之姿,冷眼觀看前方的沈之恒。沈之恒的短發垂下,亂糟糟的遮了半側額頭,鼻梁結著血痂,嘴唇暴著幹皮,他像是承受不住了厲英良那油頭與皮鞋的光芒,微微地眯了眼睛,眼角現出了淺淺的細紋。眼神倒是很真誠,巴巴地看著厲英良,等著他發問。
厲英良第一次見識如此不體麵的沈先生,按理來說,應該痛快淋漓地爆笑一場,以抒胸中憤懣之氣。可是一想到沈先生不是人,他又感覺自己的勝利毫無意義,不但無法爆笑,反而更加憤懣。
他忙忙碌碌的和沈之恒鬥了一大場,鬥得滿肚子刀光劍影愛恨情仇,最後告訴他沈之恒其實不是他心目中高級上等的人物,其實隻是個咬人吸血的妖怪——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騙局嗎?這不是在拿他當傻瓜耍嗎?
厲英良都要恨死了,可不知道究竟要恨誰才好,所以隻能去恨沈之恒。定定地盯著沈之恒,他的眼睛漸漸泛了紅,是他憋氣窩火到了一定的程度,自己把自己逼得要哭。
而沈之恒還在那麼眼巴巴地看著他,一派鎮定,一臉純良。
厲英良深吸了一口氣,開了口:“看什麼呢?”
沈之恒微微一笑:“真的是沒想到,我會栽到你的手裏。”
“你當然沒想到。你看不起我,不信我比你厲害。”
沈之恒似笑非笑地低了頭,用細長手指撥弄鐐銬:“我也沒有那麼的看不起你。”
“無所謂,看得起又不能當飯吃,我不在乎。說吧,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沈之恒拖了長聲,沉吟著答道:“我想,我應該算是一個病人。”
“什麼病?”
“我不知道,大概是一種傳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