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向後退去,沈之恒也抬腿上了梯子。從天窗中爬了出來,他回頭看了看那水牢,然後轉向前方麵對了厲英良。先前在水牢裏,兩人相對而坐,倒也罷了,如今麵對麵地一站,厲英良就發現沈之恒怎麼這麼高,竟把自己的氣勢全壓迫了下去。
對著靠牆的一張條凳一擺頭,他說:“坐。”
沈之恒赤腳走過去坐下來,厲英良站在原地,四麵八方都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也有他手下的中國特務,全都把子彈上了膛,時刻預備著把沈之恒打成肉醬。沈之恒看起來也很識相,可是……
“可是”後頭的內容,厲英良沒來得及想下去,因為軍醫到了。
軍醫給沈之恒抽了血,看了他的牙齒和眼睛,讓沈之恒站起來,脫了他的衣服看他的皮膚,又從頭到腳摸遍了他的骨骼。在軍醫檢查之時,又有士兵合力運送下了一架大機器,一直運進了一間空牢房之中,是橫山瑛想辦法弄到了一台愛克斯光機。
這機器要在暗房中操作,軍醫這邊都已經檢查完畢了,那邊的機器還在安裝。軍醫走去幫忙,沈之恒獨自坐下來,低頭一粒一粒的係紐扣。係著係著一抬頭,他看見了麵前的厲英良。
厲英良在條凳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沈之恒低頭繼續係紐扣,而厲英良仿佛是剛經過了一場深思熟慮,慢吞吞地說道:“我這樣坐到你身邊,其實是一種極大的冒險。因為你也許並不在乎和我同歸於盡。況且你也不是那麼的容易死。”
沈之恒放下手,扭頭望向他:“怕我啊?”
厲英良眼望前方,自言自語似的嘀咕:“我對你的怕,和對獅子老虎的怕是一樣的。你不是人,你再厲害也不過是一隻猛獸,你應該為你自己悲哀。”
“我習慣了,我不悲哀。”
“你的下場不會好的,闖到人間的獅子老虎,不是被抓起來關進萬牲園,就是死。真的,你不會有好下場。”
“你方才無端罵了我一頓,現在又開始詛咒我。接下來是不是該大刑伺候了?”
“你欺騙了我,我對你用刑,你也不委屈。”
沈之恒笑了起來,笑出了聲音,嗬嗬的,聽著有點傻氣:“我騙過你嗎?我記得我們之前沒有什麼交往,是我失憶了還是你記錯了?我什麼時候還騙過你?”
厲英良倒是不恨他這種傻笑,對著前方搖搖頭,他回答道:“我曾經那麼高看你,然而現在你告訴我你根本連人都不是,這不是欺騙又是什麼?”
沈之恒收了笑容:“這一點,我倒是無可辯駁。”
厲英良忽然把臉轉向了他:“你身為一個吸血鬼,成天東騙西瞞的,也沒什麼真正的親人朋友,活得不痛苦嗎?”
沈之恒垂了頭,雙手十指互相纏繞了個不可開交。厲英良沒等到他的回答,便乘勝追擊地追問道:“怎麼?戳到你的痛處了?”
沈之恒掃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很痛苦,但是沒關係,我也習慣了。”
厲英良發現他已經將指甲摳出了血,下意識地想要出聲提醒,哪知沈之恒隨即就將那流血的手指送進嘴裏吮了一口。
厲英良一臉嫌惡,發現沈之恒具有不少男童式的惡習。他就沒有,他小小的就進了裁縫鋪子當學徒,他要是敢無所事事地在那兒玩手指頭,師父能一煙袋敲死他。
愛克斯光機終於安裝完畢,牢房門前垂下簾子,暗室也算布置完成。軍醫給沈之恒照了許久的愛克斯光,然後又是一場大費周章,和機器一起撤了走。
地牢內的眾人,無論是日本兵還是中國特務,都對沈之恒今天的表現很滿意。厲英良和軍醫同行,繼續去向橫山瑛做彙報——對於沈之恒,橫山瑛雖然是無比的好奇,但他把好奇心按捺住了,死活不肯露麵。因為沈之恒可怕歸可怕,但還不像獅子老虎那樣可怕得一目了然,他有人類的經驗和智慧,對著他,能談條件,能講道理。
想要把這人的秘密挖掘出來,就得智取;想要智取,就得鬥智,想要鬥智,就要留出後手,不能太痛快地把底牌全亮出來。所以作為機關內的最高領導,他打算先給自己蒙上一層神秘麵紗,露臉的差事先交給厲英良。等厲英良實在是對付不了這個人了,自己再閃亮登場。
厲英良說沈之恒自稱是個“傳染病受害者”,這個名詞啟發了他,如果可以的話,他真希望沈之恒成為他本人獨占的戰利品——更準確地講,他要的是那改變了沈之恒的病毒。可衛生隊的醫療設備太簡陋了,衛生隊裏的軍醫也都是隻會處理傷口的庸醫。
庸醫對沈之恒做了個全麵檢查,檢查的結果等於沒有結果:沈之恒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健全人類該長的器官他都長了,屁股後頭也並沒有偷夾了尾巴。
橫山瑛聽了庸醫的彙報,痛心疾首之餘,自知別無選擇,隻能將他的戰利品上交給軍部了。現在他隻希望軍部會比自己高明一些,能將沈之恒物盡其用,千萬不要浪費了這個天賜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