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叔叔這一陣子可沒少折騰她,先是帶了手下闖入她家賴著不走,後是連勸帶哄的逼她離家上了火車,態度倒是始終很好,閑下來就和她聊閑天,講他小時候怎麼怎麼窮,他妹妹怎麼怎麼好。她對這位厲叔叔興趣不大,滿心裏隻裝了個沈先生,也許是因為她這人心胸狹窄,隻容得下一位外來者,而那一夜,是沈先生先來,厲叔叔後到。
至於沈先生是個什麼,她倒不很在意,他平時吃草還是吸血,她也不在意。在她這裏,世界蒙昧黑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哪怕沈先生一覺醒來長出毛變成狗,也無所謂,她正好可以抱著他養著他,一人一狗做伴。
米蘭自有一套理論,不與外人道,所以盡管她自己思索得頭頭是道,沈之恒和司徒威廉看著她,卻是全有些摸不著頭腦。司徒威廉悄聲又問沈之恒:“這幾天,你有沒有挨餓?”
沈之恒也悄聲回答:“這幾天,夥食不錯。”然後他向著米蘭一抬下巴:“你們是在一起的嗎?”
“是,不過從我們那兒到你這兒,中間穿了四五節車廂。”
沈之恒看著車廂門口的日本兵,抬手擋了嘴,無聲地嘀咕:“好極了,那你們——”
話未說完,因為厲英良忽然出現在了門口,傲然發話:“米大小姐,司徒醫生,今天的談話結束了,請二位回去休息吧!”
司徒威廉望向沈之恒,沈之恒說道:“去吧,你是大哥哥,照顧好米蘭。”
司徒威廉聽到“大哥哥”三個字,忍不住一笑,笑過之後,他見米蘭也站起來了,就又牽起了她的手。米蘭想再觸碰沈之恒一下,然而一手被司徒威廉牽著,一手拿著盲杖,她身不由己,隻得戀戀的轉身向外走去。
厲英良讓李桂生押走了他們,自己在沈之恒麵前坐了下來,笑微微地蹺起了二郎腿:“沈先生,我這一手如何?”
沈之恒答道:“卑鄙無恥。”
“我若不卑鄙無恥,也製不服你這個妖魔鬼怪。沒想到你真還有幾分人心,我昨天還擔心你是個冷血動物,不在乎那二位的死活呢。”
沈之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皺著眉頭問道:“你對小孩子胡說什麼?”
“我怎麼了?”
“米蘭。”
厲英良恍然大悟:“我看那孩子很喜歡你,就想試試她對你是真情還是假意。”
“結果如何?”
“結果她說‘隨便’。哈哈,有意思,她是真的不在乎。至於你那個威廉,他對我裝瘋賣傻,說我汙蔑你。我看他應該是早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的,他為什麼不害怕,還能一直替你保守秘密?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交易?”
沈之恒答道:“我們的交易,不過就是血與錢的交易。”
“那他的膽子還真不小。”
“我的手筆大。”說完這話,他向著厲英良一笑,是那種最可惡的笑法,仿佛洞察一切,要看得厲英良無地自容、走投無路。而厲英良迎著他的目光,臉色果然漸漸蒼白起來——本來就不是英姿颯爽的相貌,如今再一蒼白,越發喪失了男子氣概,倒像個女扮男裝的人物,而且不是上等人物,要麼是個過了氣的戲子,要麼是個失了寵的姨太太。
“有錢是好。”他咬牙切齒地點頭微笑:“像你這麼個不是人的東西,都能買來朋友。”
“如果我買厲會長做朋友,厲會長會開價多少?”
厲英良知道他這話肯定不是好話,但不知道究竟是壞在哪裏,故而隻盯著沈之恒,不回答。沈之恒等了片刻,問道:“你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厲英良還是不明白——也好像是有點明白,但是不能相信,所以歸根結底,就還得算是不明白。他直勾勾地看著沈之恒,死活不言語,於是沈之恒最後就垂下眼皮,仿佛也有點失望:“遺憾,原來厲會長還是個無價之寶。”
厲英良緩緩扭頭望了前後車門,然後轉向沈之恒,遲疑的開了口:“你是想賄賂我?”
沈之恒的雙手落在大腿上,十根手指又絞做了一團,他一邊拆解著自己的手指,一邊抬眼注視了厲英良:“順便也交個朋友,不好嗎?”
厲英良看著沈之恒,眼睛又紅了。
其實是好的,他和沈之恒之間又沒有私人的深仇大恨,他隻不過是為了日本人的命令才追殺他。他曾經萬分痛恨沈之恒那種拒他千裏的眼神,可現在他知道他的底細了,見識過他那些不可見人的瘋狂和虛弱了,原來大家彼此彼此,沈之恒還比他多了一樣摳手吃手的幼稚惡習。
接受一筆賄賂,再交沈之恒這麼一個朋友,對外吹噓時都能多一份傲氣,也可以像司徒威廉一樣,開口就是“我沈兄”如何如何。沈兄有財勢,有名望,朋友是洋人,公館是洋房。他對沈兄那個圈子向往已久,並且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是好的。
種種的好處,讓厲英良幾乎當著沈之恒的麵落淚,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幾乎就是悲哀。沈之恒不隻是沈之恒,沈之恒還代表著一個高貴高級的好世界,而他和那個世界一直是有緣無分。
“你在騙我。”他啞著嗓子說道:“別把我當傻子。”
然後他起身離去。
沈之恒的錢,他要不起。他必須把沈之恒押到哈爾濱去,否則橫山瑛饒不了他。
沈之恒望著他的背影,感覺這個人也算是與眾不同。厲英良似乎是一直在努力地去做一個壞人,一次又一次挑戰他的底線,他時常想要找機會宰了這家夥,可有時候看他壞得這麼死乞白賴不漂亮,又隻想皺眉頭躲避開。
把厲英良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沈之恒開始考慮如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