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懂我嗎?”
沈之恒對著車窗點點頭:“懂。”
“既然懂,怎麼還把我得罪了?”
“得罪你的時候,和你還不熟,還不懂你。”
“現在我們熟了?”
沈之恒再次對著車窗點點頭。
“可惜晚了。”
沈之恒抬手拉攏窗簾,把煙蒂摁熄在了桌麵上:“是晚了。”
然後他搓著手站起來,忽然顯出興致高昂的模樣來:“不談這個了,你去叫人,咱們打牌,玩它一夜。”
厲英良,鬼使神差似的,答應了沈之恒的要求。答應過後,他立刻給自己找到了足夠的理由——與其讓沈之恒徹夜在車廂裏獨處,不如讓他暴露在燈光和眼目之中,要不然,憑著這人神鬼莫測的本領,誰曉得他會不會半夜做出什麼大亂來?
他找來的人,一位是沈之恒點名要的司徒威廉,另一位是黑木梨花,牌桌上需要女性的點綴,況且黑木梨花智勇雙全之餘,又總是那麼笑盈盈地和藹可親。司徒威廉下午睡了一覺,睡得滿頭卷毛都蓬了起來,出現在沈之恒麵前時,他惶惶然也茫茫然,及至得知自己是過來湊腳打牌的,他才長出了一口氣,低了頭開始揉眼睛。
沈之恒問他:“你和米蘭今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氣?”
“受氣倒沒有,就是心裏害怕。”
日本兵搬進來一張小四方桌,沈之恒先在桌前坐下來了:“心裏害怕還能睡成這樣?”
司徒威廉瞟了厲英良一眼,囁嚅著答道:“昨晚沒睡。”
厲英良從餐車取來了麻將牌,還在餐車中發現了雪茄——也一並帶了過來。黑木梨花脫了軍裝,換了一身碎花布旗袍,瞧著宛如鄰家新過門的少奶奶,眼中放著誠懇的光芒,一笑就是一口白牙齒。正如厲英良所料,牌桌上有了她,氣氛果然變得溫暖甜美起來,她先向司徒威廉打探了幾支醫藥股票的情形,問得司徒威廉一頭霧水,於是沈之恒接過了話頭,兩人談著談著,黑木梨花笑了起來:“我也真是傻了,總覺得司徒先生是個醫生,就一定連醫藥的生意行情都要懂。其實這兩行是不相幹的呀。”
司徒威廉跟著笑:“這方麵的事情,你問沈兄就對了,股票這東西,他總能搞到一點內幕消息,投資是一投一個準。”
黑木梨花一邊摸牌,一邊深以為然地點頭:“要不人家都說,錢這東西愛聚堆,越是有錢人,賺錢越容易。”
沈之恒笑嗬嗬地打出一張牌去:“哪有那麼容易,看著容易罷了。”
厲英良摸著牌,發現這三人越聊越熱火,黑木梨花身為一位高級特工,言語之中卻是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越說越俗,並且好像當真有意去投資股票。沈之恒也慢條斯理婆婆媽媽的,和她有問有答,司徒威廉偶爾插嘴,說兩句沒出息的蠢話。
他感覺這個局麵不好,自己又被無視和拋棄了。
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他冷不丁地開了口:“沈先生身上一分錢沒有,一會兒輸了,這賬怎麼算?”
此言一出,整個車廂都靜了靜。
他立刻知道自己又說了不合時宜的話,鮮血瞬間湧上了他的臉,他恨不得掀了桌子再掏出手槍,將在場諸位殺人滅口。
幸而,沈之恒這時開了口:“我可以打欠條呀。”
他並沒有專對著厲英良回答,而是對著整張牌桌說話:“拿著我的欠條去海河報館找總經理,絕對領得出錢,不過你們大概沒有這個試驗的機會,因為我向來是情場失意、賭場得意。”說到這裏,他打出了一張牌:“九條!”
司徒威廉說道:“你哪有情場啊。”
黑米梨花也笑問:“好像是沒聽過沈太太的消息。”
厲英良心想不是你最先叫他吸血鬼的嗎?他有沒有太太你會不知道?
沈之恒答道:“我是獨身主義者。”
黑木梨花笑道:“真夠摩登的。司徒先生呢?”
“我可不獨身,我心裏已經有一位女神了。”
厲英良聽到這裏,簡直納罕起來,恨不得質問黑木梨花和司徒威廉:你們笑什麼?你們高興什麼?你們都忘了身邊正坐著一個吸血鬼嗎?你們都不怕了嗎?
牌局進行到天明時分,沈之恒果然是賭場得意,失意的是厲英良。
他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金可以結賬,所以要來紙筆,給沈之恒寫了一張欠條。沈之恒把欠條看了幾遍,末了卻是給了司徒威廉:“回去把錢給威廉吧,我未必花得到你的錢了。”
司徒威廉愣愣地接了欠條,仿佛是有些疲倦,一言不發。厲英良請黑木梨花把司徒威廉帶走,又讓日本兵搬走了房內的方桌和麻將牌。隔著鐵柵欄,他挺費勁地把車窗撥開了一線,讓晨風透進來。
他的本意是換換車廂內的空氣,可沈之恒卻像是很驚喜似的,走過來彎腰湊到窗前,迎風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
厲英良也許是熬夜熬得神經麻木了,此刻竟對他一點也沒感覺怕。肩膀抵著窗框,他垂眼看著沈之恒頭頂心的發旋:“你們都太會裝了。”
沈之恒閉上眼睛,將清新空氣吸入肺中,吸到了極致。
然後他呼出了一口氣,站起身轉向了厲英良:“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厲英良輕聲問道:“什麼?”
“我給你一百萬,你和我一起走,我帶你離開天津,並保證你未來十年的安全。你知道我無須欺騙你,我也有能力保護你。”
“一百——”
厲英良打了結巴,在他宏偉煩瑣的人生計劃中,他盡管誌向遠大,可也沒敢把百萬身家四個字放入計劃中。這誘惑太大了,以至於他圓睜二目望著沈之恒,問道:“這麼騙我有意思嗎?還是你覺得我已經傻到會相信你了?”
“這是一場交易,本來我也打算離開天津。你放了我和威廉米蘭,我帶你們一起走。至於你的酬金,一百萬雖然不是小數目,但還不至於讓我傾家蕩產,我認為我的命值這個價,你以為呢?”
他越說越真,有理有據。厲英良聽得變臉失色,認定了他是在撒謊:“夠了,我沒興趣聽你這些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