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槍聲響起之時,沈之恒也打開了火車車門。無暇去看車外地形,他拽著司徒威廉就是一跳。而就在他們翻滾落地的一刹那,火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刹車聲音,車輪與鐵軌之間火花飛濺,同時備用電機開始供電,客車車窗內大放光明,將鐵路兩側照了個通亮。
沈之恒慌忙爬起來,就見司徒威廉趴在地上,米蘭已經被他脫手甩了出去。他先跑去把米蘭抱起來扛上了肩,又彎腰扯起了司徒威廉,也不管他們是否受傷,拔腿就往鐵路旁邊的樹林裏跑。
刹車是個漫長過程,火車在火花中放緩了行駛速度,日本兵從這條鋼鐵長蛇的各個關節處跳了下來,潮水一般的漫入了樹林。厲英良和黑木梨花會合,兩人全都有點魂飛魄散的意思,也沒有什麼對策,直接各自帶隊開始了搜捕。
今夜是個雲遮月的陰天,起初空中還有一彎殘月,殘月隻亮了片刻便被烏雲遮了住,遮得人間伸手不見五指。樹林中活動著光點,是日本兵的手電筒,而沈之恒和司徒威廉跑得深一腳淺一腳,沈之恒本來不想遠離鐵路,隻想逆著火車的方向在林中暫時躲避,可現在的情勢也由不得他了,他和日本兵一起成了沒頭蒼蠅,互相亂飛。司徒威廉跳火車時崴了腳,一瘸一拐地拖他後腿,拖了好一陣子,才又恢複了正常的步態。而司徒威廉剛剛恢複正常,米蘭趴在沈之恒的肩膀上,又掙紮了起來,沈之恒心急火燎,也不管她是大姑娘還是小女孩了,照屁股就是一巴掌:“別鬧!”
米蘭細細的小嗓子在他耳邊響起:“路不好走嗎?天很黑嗎?”
司徒威廉齜牙咧嘴地低聲答道:“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們現在和你一樣了。哎喲——”他一腳踩進坑裏,狠狠地趔趄了一下。
米蘭一個挺身,硬從沈之恒肩上翻了下來,雙腳落地站穩了,她說道:“那我來領路,你們要去哪裏?”
沈之恒一怔:“你?”
司徒威廉搶著答道:“先別管去哪兒了,反正別讓日本兵追上咱們就成。”
米蘭伸出右手盲杖,杖尖“唰啦”一聲掠過地上野草。歪頭做了個側耳傾聽的姿態,她隨即向前伸出左手:“沈先生。”
沈之恒握住了她的手:“行嗎?”
她轉身,邁了步:“行。”
她不知道久居黑暗世界的自己,已經進入了妄想境地。她至真至誠的相信自己能把沈之恒引領出去,沒有理由,就是相信。
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是由她造就。她親手造就的,她便要親手拯救,所以隻要她還活著,他就不會死。盲杖撥開荒草,她想起了在教堂裏聽過的《出埃及記》,一刹那間,她覺得茫茫前路即是紅海,而她就像那摩西,她向海中伸杖,海水便分開,道路便出來。
這個念頭讓她狂熱起來,她越走越快,並且當真對周遭一切了如指掌。閃爍的光點越來越遠,她帶領他們逃離了日本兵的大部隊。
忽然間,她猛地收住了腳步。
沈之恒扶了她的肩膀,警惕地環顧四周,司徒威廉莫名其妙:“怎麼停了?迷路了?”
米蘭豎起一根食指,“噓”了一聲。
她從來沒有這樣激烈的運動過,熱血湧上她的大腦,她耳中一陣陣的轟鳴,更糟糕的是起了大風,大風搖動整片樹林,林海濤聲此起彼伏,徹底擾亂了她的感官。她一時間混亂了起來,而在混亂之中,她又感覺自己依稀聽到了什麼異響——聽到了,卻分辨不出,這才最令她迷茫焦灼。
下意識的,她張開雙臂,擋住了身後的沈之恒。
與此同時,前方走出了一小隊黑黢黢的人,為首一人攥著個壞了的手電筒,是厲英良。
厲英良一手拎著個半路不亮了的手電筒,一手提著手槍。在他和沈之恒迎頭相遇的那一刻,天空橫過一道閃電,把他們眼中的對方照了個雪亮。厲英良不假思索地舉了手槍,然而手指搭在扳機上,他沒有扣下去。
沈之恒強行把麵前的米蘭推到了司徒威廉懷裏,然後對著厲英良開了口。厲英良知道他對自己說了話,可遲來的隆隆巨雷淹沒了他的聲音,他隻能隱約看見他的嘴唇開合,他是說了很長的一句話。
握著手槍的右手有些顫抖,他理應開槍,他開了槍身後的手下也會一起開槍,密集的子彈足以讓沈之恒暫時失去抵抗能力,可那樣的話沈之恒就會被送去哈爾濱了,就會被綁到手術台上開膛破肚大卸八塊了。
短暫的僵持過後,天上又是一道閃電,電光影中,厲英良忽然看見了沈之恒後方的黑木梨花。
她帶著一隊日本兵,不知何時逼近而來,並且也已經對沈之恒舉起了手槍。
他看得見她,她自然也看得見他,而他怎麼敢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放沈之恒?
驚恐之下,他開了槍。沈之恒應聲而倒,不是中了槍,是米蘭推開司徒威廉一頭撞向了他,把他撞了倒。後方的黑木梨花哼了一聲,想要摸黑補槍,可對麵厲英良的手下先她一步開了火,本意是對著沈之恒等人射擊,然而子彈無眼亂飛,反倒逼得她也連連後退。
厲英良站在人群中,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槍到底打中了沈之恒沒有。又一道電光閃過,他再一次看見了沈之恒——沈之恒向他擲出了一道寒光,他側身一躲,隨即大聲慘叫起來。
寒光是一把餐刀,紮進了他的上臂。與此同時,大雨點子伴著雷聲砸了下來。黑木梨花打開手電筒掃視前方,就見雨水之中癱坐著厲英良,厲英良的手下傻子似的圍著他,而沈之恒一行人已經無影無蹤。
大暴雨救了沈之恒和司徒威廉。
他們亂跑一氣,最後被一股泥水衝進了個小山坳裏。大雨下得扯天扯地,司徒威廉脫了夾克當傘,撐在了沈之恒頭上,沈之恒跪坐在泥水之中,懷裏抱著米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