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車廂,正如司徒威廉所述,人太多了,並且臭烘烘,檢票的都擠不進來,索性不檢。沈之恒在角落裏席地而坐,懷裏摟著縮成了一團的米蘭。米蘭麵頰通紅,身體滾熱,正在無知無覺的發著高燒。沈之恒摟著這麼一小團生命,像個父親摟著新生的小女兒。她為他而死,又因他而生,兩人的緣分竟然強烈到了這般地步,他幾乎因此感到了恐懼。
肮髒的褲腳拂過他的膝蓋,他順著褲腳向上看,看到了司徒威廉那張白皙的臉。司徒威廉靠著板壁站著,低頭向他一笑,笑容挺爛漫,沒心沒肺的。
他扭開了頭。
後半夜,沈之恒背著米蘭,帶著司徒威廉,回到了天津的家。
他有若幹處私人公館,隨他愛住哪兒就住哪兒,沒人問也沒人管,仆人定期過去打掃一番,每月除了領薪之外,和他幾乎不打照麵。但為了保險起見,他今夜他還是特地回了一座僻靜公館,沒有鑰匙,翻牆跳窗的很費了些周章,才終於進了房屋。
房子是座二層小洋樓,天花板上的水晶大吊燈一開,光芒四射,照耀得處處流光溢彩,正是一派冷冷清清的富貴氣象。這氣象本是沈之恒看慣了甚至看厭了的,近些年來他活得順風順水,生活圈子裏全都是政客富豪資本家以及名利兼具的富貴文人,他幾乎以為他的生活將是永遠的太平榮華。
然而此刻把背後的米蘭向上托了托,他環顧四周,隻覺得陌生而又恍惚,簡直要懷疑自己是在夢中。
地牢、屠戮、雨夜、追殺……種種畫麵在他眼前輪換著閃爍,他不知道自己的太平榮華是否還能繼續下去,他隻知道自己背上正趴著個生死未卜的小吸血鬼。
還有司徒威廉……司徒威廉就在他身後,因為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公館,所以正在好奇地四處亂看。
他依舊是不理他,背著米蘭徑直上了二樓。
沈之恒給米蘭洗了個澡。
放在先前,米蘭再怎麼年少,沈之恒也要當她是一位小小的女士,對她抱有相當的尊重;可是現在,他扒掉了她身上那肮髒的洋裝,擰了一把熱手巾,開始擦拭她的身體。
他們現在連人都不是了,生死都難預計了,還分什麼男女?她赤裸裸的仰臥在浴缸內的淺水裏,肋骨條條分明,緊繃著細嫩的皮膚,胸前有疤痕,背後也有疤痕,還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痕跡。沈之恒看著她,看得滿懷悲涼。她有著優雅修長的體態,剛剛開始發育,仿佛是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已經沒有前途了。
接下來,她就要像當年十四歲的他一樣,和整個人間世界保持距離,然後尋找獵物,殺生吮血,填飽腸胃。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這樣大好的一個少年,餘生漫漫,最大的事業竟然就是覓食。
花了不少的工夫,沈之恒給米蘭洗了頭發。
用幹毛巾把她的長發擦得鬆散了,他用浴巾包裹了她,把她抱去了臥室。然而一進門,他登時皺了眉頭——司徒威廉光著膀子坐在床上,正扳著一隻腳丫子在摳腳。聞聲抬頭望向沈之恒,他苦著臉說道:“我說怎麼一路都腳疼,原來是腳心紮了根刺。”
沈之恒說道:“滾下來。”
司徒威廉這才看見了他懷裏的米蘭:“你要把她放在這裏?”
“是。”
“這可是你的臥室啊。她萬一死了,這屋子你還怎麼住呀?”
“怎麼住輪不到你管,滾下來!”
司徒威廉從床上溜了下去,又問:“你給她洗澡了?我也想洗,浴室在哪裏?”
沈之恒把米蘭平放在了床上,又把她的長發理了理。他想如果米蘭當真死了,那麼她這個遺容,也不算淒慘。
然後他直起腰,對著司徒威廉說道:“你跟我來。”
司徒威廉立刻跟著他出了門:“幹嗎?要跟我算總賬啦?我不怕算,反正我對你沒有壞心眼。但是在算總賬之前,我建議你我都洗個澡,要不然互相熏著,沒法說話。”
沈之恒的腳步頓了頓,承認司徒威廉說得有理。自己確實是應該洗漱一番,否則以著這副狼狽麵貌,會沒有足夠的底氣和司徒威廉談判。
“樓下有浴室,你去吧,然後在書房等我。”他背對著司徒威廉說道。
司徒威廉答應一聲,一路小跑著下樓去了。沈之恒扭頭望著他的背影,第一次發現他是真的欠缺人性。
原來他隻以為這小子是沒心沒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