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錢兒燒到了箢篼底,嚴澈仿若燒毀了一切擾心的醃臢往事一般,心情清爽,視界也清明了。

嚴澈眼神閃了閃,他跟前兒的那片焦土顏色變深了……嚴澈悄悄地又往這片焦土注入了天元珠內的碧水,他希望這裏不是一片絕望的焦黑,而是,在死亡的地方又冒出冉冉生機。

是的,生機。

因此嚴澈將碧水悄悄注入焦土,希望,風送來的一切植被種子在這裏生根發芽。

做完這一切,嚴澈釋然地站起身。

嚴澈因為起得太猛,晃了三晃,終究還是站穩了。

對著那片廢墟,嚴澈露出了半月以來,第一次笑容:“豔娘姐,你放心,我現在覺得,不再恨付梓了,你雖然說得隱晦,可是我現在真的明白了,他,不值得。”

頓了頓,嚴澈收起嘴角的淺笑,麵無表情:“蔣教授,我是來替武老師給你燒的祭品,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套用前麵的話,你也不值得武老師為你犧牲這麼多,如今還搭上後半輩子的自由……你,真的不值得。”

靜默站立了片刻。

嚴澈身後響起一個聲音,著實下了他一跳:“走吧,回家了。”

回頭一看,正是藤子都直直地站在他身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他先前的動作……

嚴澈微微蹙眉,帶著試探:“你來多久了?”

藤子都眼神兒一飄,開始東張西望:“啊,嚴澈啊,趕緊回家吧,今天嚴家灣又來了好多遊客,有好幾個還專門來買咱們家的花茶呢?指定了要買你做的那幾種花茶喲……嗯嗯,還有竹芯茶,聽說要的不少呢。”

嚴澈知道藤子都在笨拙地岔開話題,卻也沒戳破,隻是理了理微褶的衣衫,順著藤子都的話問了下來:“這樣了還來遊客?”

眼見嚴澈果然被自己帶離了話題,藤子都鬆了一口氣,屁顛屁顛地開始彎腰去幫嚴澈把地上裝紙錢兒的箢篼擰了起來,閃身就站到了嚴澈身後,跟著嚴澈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嚴家灣走:“我也納悶兒,剛才去網上看了一下,謔,好家夥,網上幾片纏綿悱惻的帖子,全部是寫鍾無豔的,下麵樓都搭了幾百層……”

一個安靜地走,安靜地聽著,一個唧唧喳喳,喋喋不休地說著,跟著……一高一矮兩個背影走向美人坡,漸漸地將要完全消失在鄔子蕩的視線中。

不知是風還是竹葉回聲,掠過鄔子蕩,仿似一聲喟慰的歎息,悠遠綿長,漸遠漸淡……與此同時,焦黑的廢墟地麵上,窸窸窣窣地想起來。

沒多會兒,被澆過碧水的堅硬的青石板居然動了,從輕微得幾不可查到明顯地輕輕擺動、抖動,緊接著發出細小的“嗑嚓嗑嚓”的碎裂聲,

直到嚴澈和藤子都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美人坡後,焦黑的土地中,冒出了一個赤紅的半圓體。

風,再次回歸。

掀飛了那一地黑褐色的紙錢兒灰燼,蕩蕩悠悠,纏纏綿綿,如數覆蓋住那點赤紅……終究,歸於平靜,一切如故。

真如藤子都所言,鄔子蕩在出了那一檔子事兒後,原本都以為這下活路斷了的人們,驚訝地發現那些尋思著要離開的老人,留下了。

不單單是那些老人留下了,沒過兩天,鎮上出現了一批批年輕人,逮人就詢問“嚴家灣在哪裏”,“怎麼去嚴家灣”……鎮上的人也知道鄔子蕩發生的事,驚愕之餘,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年輕的城裏人。

倒是一向口直心快,性子火辣的趙翠花在聽說之後,放下手中的菜刀,噔噔噔就跑出了門,到這些年輕人跟前兒:“你們要去嚴家灣?”

得知這些人是聽聞了“鄔寡婦縱身火海”事件後,帶著尊敬來緬懷這位新時代的奇女子,趙翠花嘴巴一咧,大手一揮,直爽的性格徹底顯現:“啊,你們說的那是我家,走,我帶你們去。”

於是乎,揣有私心的趙翠花自然把這群人帶去了自家男人那,讓這群人搭乘自家男人的小貨車,顛顛簸簸趕往嚴家灣。

雖說嚴江一再表示不收錢,隻是順道兒,但是這些年輕人還是往趙翠花手裏塞了錢才上車。等那群年輕人被嚴江的小貨車拉走後,趙翠花捧著懷裏一堆麵額有大有小的鈔票,裂了嘴,彎了眉,哼著小調兒回了家……準備拾掇拾掇,回嚴家灣看公公小叔和兒子。

嚴家灣再次變得熱鬧了,而且,趨勢比之前麵還火熱。

灣頭茶棚明顯已經跟不上遊客的需求,排著隊的人也越來越多。

跟著嚴江回了嚴家灣的趙翠花一向不是莽撞的村婦,早在跟回來的時候,心眼兒活套的趙翠花就叫了嚴佳美,姑嫂倆在鎮上收集了一三輪車的香燭紙錢兒……特別是趙翠花,出門後又返了一趟家,回來時,背上多了一個大背簍,裏麵裝著鍋碗瓢盆不說,還有零零碎碎的不少調料和食材。

嚴佳美不懂趙翠花做什麼,由於以前趙翠花的種種,嚴佳美也不屑與她深交,沒打算問。

可趙翠花卻不依,推著攘著讓嚴佳美也返了一趟家,非要也帶上和自己差不多的東西……看著趙翠花如此這般,嚴佳美雖然不懂作何打算,還是癟著嘴照樣做了。

等到趙翠花和嚴佳美來到嚴家灣後,嚴佳美這才明白趙翠花……她到底要做什麼。

這不。

靠向鄔子蕩的小路上,有一個香燭紙錢兒攤,柳歌柳曲姐弟倆站在攤兒後麵,正給過往的遊客售賣香燭紙錢兒……這些人,真的去廢墟祭拜鍾無豔了。

而各自背了大背簍的嚴佳美和趙翠花,卻在茶棚旁邊搭起了攤子——售賣餃子湯圓。

在疲憊中被震驚的嚴國昌剛到灣頭,就看見了嚴佳美和趙翠花的小攤,眉頭一擰,對此有些意見,畢竟開始嚴元照已經說了——“嚴家人不許私自販賣食物,這是斷了柳家潭和鄔子蕩的生意”。

然而,此刻嚴佳美和趙翠花卻做出這樣的行徑……於是,嚴國昌轉身就去找了嚴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