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開心地笑起來,她說:“你對我父親的評價對了一半。今天他派我來請你,恰恰是他有人情的一麵。他對你印象特別好。”

林振雄愈發感到莫名其妙了:“我根本不認識他,他哪兒來的印象?”

瑪格麗特說:“你今天沒拉客到極樂寺嗎?一個英國紳士對討飯的施舍,你沒踩住一枚金幣嗎?”

“噢。”林振雄恍然大悟,“原來那就是你的父親啊。其實那有什麼?我隻是覺得扔給要飯的一枚金幣太多了點,也不是他的本心……”

瑪格麗特說:“我父親說,這是一種替別人著想、善良的品格,所以他找你,肯定是好事。”

林振雄說:“我不去了。開除我哥哥的同一天,再用他的弟弟。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吃,我不幹。”

桑妹著急地說:“你別不去呀,說不定伯爵一高興,又讓大哥回來工作呢。”

“還是桑妹頭腦靈活。”瑪格麗特說。

“我不低三下四去求人。”林振雄說。

“不是你低三下四。”瑪格麗特說,“是伯爵親自派我來接你,而且派了汽車來的,這你很有麵子呀。”

這一說,林振雄不再拒絕了,站起身說:“那走吧。”

瑪格麗特說:“你不換換衣服?這可是正式場合的會見啊。”

桑妹看看他那汗水留下堿圈的衣服,從她帶來的小包袱裏拿出一件新褂子,說:“是該換換了。”

林振雄問:“哪兒來的?你變戲法呀!”穿上新衣服,顯得英武多了。瑪格麗特說:“假如穿上西裝,打上領帶,那就是紳士了。”

林振雄說,好好的脖子,紮根帶子,勒得喘不過氣來,能舒服嗎?真不知你們英國人怎麼想的。

瑪格麗特邊往外走邊反擊說,中國女人好好的腳,非用帶子纏成殘廢,那根帶子可比領帶殘酷多了。

桑妹拍手笑了起來:“人家在這兒等你呢。”

瑪格麗特看了一眼桑妹的腳,說:“你是天足?這很不容易,有人說,沒有三寸金蓮嫁不出去呀。”

林振雄說:“她那也是三寸金蓮,不過得橫著量。”所有的人都大笑起來。

威廉斯喝著咖啡在瀏覽報紙。幫辦李富走進來:“伯爵,有十幾個華人司機都提出辭職了。”

威廉斯放下報紙,茫然地問,為什麼?又是林振國煽動他們罷工,要加薪嗎?

李富提醒他,林振國已經叫伯爵除名了,煽動不著了。

“那是怎麼回事?”威廉斯問。

“也還是同林振國有瓜葛。”李富說,這些司機說,無緣無故開除林振國,這是歧視華人,他們都不幹了。這很出乎威廉斯的意料。

威廉斯點起雪茄煙,抽著說:“說來說去,還是林振國挑動的嘛。好啊,叫他們辭職,都答應,我們再到新加坡去雇人。”

李富提示地說,季節不等人啊。糖廠的糖堆積如山,急著往碼頭運,往新加坡、馬六甲運,雨季快來了,倉庫不夠用啊。

威廉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李富又進言說:“本來,為那麼一點兒小事,對林振國處理得太重了,難怪人心不服。”

威廉斯說:“我早就想開除他了,他給了我這個機會。”他不能容忍,林振國在工人當中享有僅次於他的威信和號召力,隻不過後半句沒說出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李富說,哪裏的工人都有工頭。平時工人有什麼難處,林振國總是跑前跑後的。他這人心地善良……

“別說了。”威廉斯告訴他,準備到新加坡、蘇門達臘去雇司機。

這時庭院裏汽車響,李富向外望望,說:“是小姐回來了。”

威廉斯扭頭望去,隻見瑪格麗特帶著林振雄進來,她快樂地叫道:“怎麼樣?在茫茫人海中我可給你把人找到了。”

林振雄說:“伯爵先生好。我叫林振雄。”

“林振雄?”威廉斯立刻皺起了眉頭,看了女兒一眼,又去看李富。

瑪格麗特拉著林振雄坐到沙發上,對父親說:“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被你開除的林振國的弟弟。”

威廉斯不太自然地“啊、啊”地應著,不失風度地對林振雄說:“你是個很善良的人。一枚金幣事小,但它足以證明你是個可靠的人。”

“這看對誰說了。”林振雄說,“從要飯的角度看,我就是多事了,斷了他們的財路,肯定會被罵,你說是吧?”

威廉斯哈哈地笑了起來。他說:“我看你拉黃包車很辛苦,你到我這裏來工作,你願意嗎?”

“不願意。”林振雄這麼說,在場的人都沒想到。

瑪格麗特著急了,說他本來很願意的,因為爸爸開除了他哥哥,他心裏很不好受。

“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威廉斯聳聳肩。

瑪格麗特說,華人是很看重親情的,哥哥被開除,弟弟同一天進入同一家農場,那會被認為是人品不好,沒誌氣,林先生是不會背這個罵名的。

威廉斯忍不住笑了:“我女兒仿佛是林家兄弟的代言人,或者是私人律師。”

瑪格麗特見使女用銀盤端來幾杯咖啡,走過去搶先拿了一杯,端到林振雄跟前,說:“糖不夠隨便加,我們家有能力把全檳榔嶼的水變成甜水。”

威廉斯輕輕攪拌著咖啡,說:“看來,我女兒已經和人家結成神聖同盟了,我不收回成命,不好辦了。”他側過頭對李富說,“我們是不是得請林振國先生回來了?”

李富說:“很應該的。”他對瑪格麗特說,“你的力量到底大,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說動伯爵。”

威廉斯對林振雄說:“橡膠園、農場、糖廠,你可以任選一個地方。”

瑪格麗特說:“林振雄不想讓人捆綁上手腳。他想開一間鋪子,賒你的糖零售,每月月底算一次賬。”

威廉斯說:“賣不了呢?”

女兒說:“當然退給你呀!”

威廉斯聳聳肩,說:“也就是說,賺了是他的,賠了是我的。我女兒若是繼承了我的產業,我想,用不了多久,都會白白送人了。”

此言一出,舉座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