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對麵不相識,一方是不知道,另一方是為了維護聖潔;無情人相見舉著的是醋壇子。
天剛亮,睡在床上的林振方聽到吱呀一聲門響,他警覺地抬起頭來,細聽,有腳步聲。
他急忙披上衣服下床,到隔壁房間拍門:“快起來,快起來,他出去了。”
陳朋不情願地揉著眼睛出來開門,說:“又折騰我呀!天天跟著他幹什麼呀?”
街上冷清清的,陳朋從門縫裏向外張望。
駛來兩輛卡車,上麵坐了不少人,拉著些鑽探機等器物。
彭景陽出了門,鑽進一輛卡車的駕駛艙裏去。
汽車開走後,林振方、陳朋追出來,林振方攔了一輛黃包車。陳朋說,這不是白費力氣嗎?
黃包車追人家汽車?昨天剛一出城,倒是追上了,反正得上渡船,可過了海峽,就追不上了。
林振方想想,揮手讓黃包車走了。他說,明天求求大哥,想法出趟車,一定得盯住他。我看到了關鍵時刻,說不定找到礦了,不然這小子不能起五更爬半夜的,連嫖女人都不上心了。
陳朋說,是呀,從前都是他自己到山上去瞎轉悠,這幾天興師動眾的,連鑽探機都上山了。
這種變化,本身就很說明問題呀。
林振方吩咐,得盯住這小子,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別讓他給甩了。
陳朋說,他這人也不太夠意思,守口如瓶,咱不能白在他身上花那麼多冤枉錢啊!
燈紅酒綠,賭館裏照樣熱鬧。
經理室門外有兩個保鏢走來走去的,屋裏不時傳來與女人的調笑聲。
一個長得很帥的青年,架著大墨鏡,西裝革履地走了過來,兩個保鏢立刻過來擋駕:“先生,場子在樓下。”
那青年說:“我不是來玩兒的,我要見你們申老板。”
一個保鏢說,申老板忙著呢,讓他改天再來。
那青年說:“你去通報,他不見我也行,不後悔就成。”說著扭身就走。
另一個保鏢見他來者不善,忙問,請問尊姓大名?有片子嗎?
青年人從西裝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保鏢從側門走了進去。
少頃,房門大開,申禮明衣衫不整地走出來,叫道:“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勞您的大駕,親自來了。”
青年人也不搭話,徑自跨入。申禮明吩咐,誰也不準進入經理室,讓他們把嚴了門。
進了經理室,青年人摘下墨鏡,原來是女扮男裝的翁玉娘。她打量一下豪華的房間,又見有一件女人衣服搭在沙發背上,從半敞開的衛生間裏可見女人身影。
翁玉娘說,申老板過得很逍遙自在呀!大白天在經理室裏玩女人?
“沒有的事。”申禮明緊了緊領帶,走過去想帶嚴衛生間房門。
翁玉娘說:“把人弄走。你太忘乎所以了,我們談話方便嗎?”
申禮明拍了拍腦門兒,把女人衣服從沙發上扯下來,扔進衛生間。少頃,一個浪聲浪氣的女人走了出來,卻又不走:“喲,來新客了?不會是相公吧?申老板是手使雙槍呀。”
“別胡說!”申禮明趕快摸出幾張票子塞到她手上,“快走。”
“打發狗啊?”那女人把幾張票子在手上摔打著。沒辦法,申禮明又加了幾張,才算把女人應付走了,趕緊關嚴了房門,申禮明好像要解釋:“唉,就這麼一回,叫你碰上了。舵爺那邊,務請美言……”
“我才不管你們這種爛事兒。”翁玉娘說,“我來幹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
“收錢,收錢。”申禮明賠著笑臉說,“舵爺投了這麼大的本錢,圖的是什麼?我這幾天正準備著呢。”
翁玉娘說:“你別像上次對付別人那樣。打發要飯的可不行,不然黑台風也不能讓我出頭露麵。”
“那是。”申禮明說,上次也不是他故意搪塞,場子剛開,官方、民方都得應酬,打場子哪兒不用錢。他也知道黑台風動了氣才叫她出馬的。
“你可是日進鬥金啊。”翁玉娘說,“不是連福特牌小轎車都坐上了嗎?你比舵爺都神氣了。”
“那不是怕別人看不起嘛。”申禮明說。
“這回你給我拿多少?”她開門見山地問。
“三兩萬總有吧。”申禮明說。
“才這麼點?”翁玉娘問。
申禮明說他正是放水養魚的時候,剛剛又買了一處橡膠園,將來還想開商店、買船。舵爺不是說,不能光靠賭嗎?
翁玉娘說:“回頭我看看賬再說。”
申禮明說:“你住哪兒?住我這方便。”
翁玉娘說:“我有地方住。”
申禮明說:“黑台風對你好吧?他可是個粗中有細的人,若不是落到這步田地,那也是一方豪傑呀。”
翁玉娘不理他,拿起一本《聖經》,問:“怎麼,你看《聖經》?這可真是對上帝的褻瀆。”
申禮明說:“我受洗了。每周都去做禮拜。在上帝麵前,每個人都是有過失的。”
“你不是有過失吧?” 翁玉娘說。
“不就是勸過你跟了黑台風嗎?”申禮明說,“你看你現在,有什麼不好?人生在世,不就是那麼回事嗎?他對你好嗎?”
“有什麼好?”翁玉娘說,“不過,我開初倒是沒想到,那麼個殺人如麻的江洋大盜也有兒女情長,也懂得體貼女人。”
“其實這一步你走對了。”申禮明說,“你那時尋死覓活的,真死了虧不虧呀?退一步說,若是跟著林振雄逃出來,又有什麼好?還不是一天出苦力,為柴米油鹽犯愁?”
翁玉娘心底的傷疤叫他捅破了,她顯得很傷感。她問:“振雄在做什麼?他好嗎?”
申禮明說:“幹什麼?每天出一身臭汗拉黃包車。夠可憐的了。”
翁玉娘索然地說,可他掙的每一個銅板都是幹淨的啊。知道他還活著,翁玉娘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時什麼滋味都有了。
申禮明說:“看看,又傷心了,你還想著他呀!你若真跟他舊情不斷,我去叫他,你們倆會一會。反正我也不會告訴黑台風的。”
“不,不!”翁玉娘像被馬蜂蜇了一樣,連連擺手。
“你這麼怕黑台風?”申禮明說。
“我倒不怕黑台風。”翁玉娘說,“我真正怕的是林振雄。我們倆現在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一個在清水中,一個在爛泥裏,我怎麼有臉見他呢?這一輩子是不可能了。”
申禮明說:“你還是沒看開呀。”
翁玉娘問:“他還沒成家吧?”
“窮光蛋一個,誰肯嫁他呀。”申禮明說。
“桑妹和林家老二成親了嗎?”她又問。
“也沒有。”申禮明說,“我看未必能成親。桑妹看不上林振方,倒是和林振雄勾勾搭搭的。”
“這也難怪。”翁玉娘說,“他們是患難之交,自然感情比別人深。對了,你該幫幫忙。如果桑妹能和振雄好上,我這心也就放下了。”
“我才不勸呢。”申禮明說,“你怎麼不說讓桑妹嫁我呢?我也早看上她了。”
翁玉娘以為他開玩笑,就說:“那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嗎?”
申禮明指著她的鼻子說:“你罵人!”
翁玉娘大笑。
椰腳街附近的椰林別墅特別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