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從床上一躍而起:“我來為它配上一首新詞。”
他走到書案前,一邊磨墨一邊凝思。佩玉放下琴過來觀看,隻見張之洞在紙上寫出三個字來:幽澗泉。佩玉問:“這是詞名嗎?”
“是。”張之洞說,“我想這一定是古時一位懷有絕大誌向絕高學問而遁逸山林的隱者所作。他借幽澗流泉來象征自己遺世獨立的高尚人品,我現在就來募仿他的心緒作一首詞。”
隨著一行行字的出現,佩玉輕輕地念道:幽澗泉,千尺深,長鬆磊砢,生乎南山陰。中有美人橫素琴,軫有美玉徽有金,清商激越生空林。元霜殺物兮蕭森,素月默默兮青天心。哀猿為我啼,潛虯為我吟。牙曠千載,憂思欽欽。撫茲高張與絕弦兮,何怨乎箏阮之善淫,惟有幽澗流泉知此音。
“好淒美的一首詞。”佩玉讚道。“我彈這琴曲的時候,腦子裏也隱隱約約地有這種意境,經你用文字這一描摹,就變成可觸摸的實物實景了。我想你這首詞與那首失傳的古詞大概八九不離十。”
張之洞喜道:“認準了就好。你邊彈邊唱一遍給我聽聽。”
佩玉念了幾遍之後,已記在心裏了,於是重新坐在琴架旁,一邊撫弄琴弦,一邊輕輕地吟唱起來。果然,詞與曲交融,意境更臻絕妙。從此,這首琴曲便為他們兩人所共同喜愛,常彈常唱,彈者不倦,聽者不厭。
在佩玉的悉心指教下,準兒現在也能彈得一手好琴,這尤使張之洞欣慰:母親的琴藝,如今張家終於有人能夠傳承了,母親的在天之靈,應可得到些許安慰。佩玉為他做了這多奉獻,但佩玉始終是個姨太太,倘若不生兒子,她在張家就沒有地位。佩玉還年輕,自己一定會走在她之前,沒有兒子的姨太太,處境是很悲涼的。在為佩玉焦急時,他也對自己的生命力產生懷疑。佩玉這麼久不能懷上孩子,這無疑證明自己的生命力已大不如先前。事業才剛剛開始,多少宏偉的設想尚在等待著去一一付諸現實,強健的體魄,旺盛的精力,才是事業成功之本。家有年輕的姨太太,卻不能讓她懷上孩子,這說明什麼呢?張之洞每每想起這事,一絲悲哀便會壓抑不住地油然而生。現在好了,佩玉生養了,而且還是一個兒子,她的焦慮可一掃而光,張之洞的自信心也頓時增加十分!
當張之洞來到後院時,上房門前圍滿了人,幾個女人匆匆忙忙地端盆捧巾地進進出出。大家看到張之洞時,忙不迭地賀道:“恭喜,恭喜!”“大人,又得貴子!這是大喜事!”張之洞也破例地雙手抱拳,對各位笑道:“謝謝,謝謝!”說罷就要進門。剛好佩玉的母親捧著一堆血布出來,見到張之洞,嚇了一跳,隨即滿臉堆笑:“大人,請暫勿進去,要看兒子,過會兒包紮好後抱他出來。”
張之洞說:“不要緊的,我要看兒子,更要看佩玉。她還好嗎?”
佩玉娘聽了這話,很是感動,連聲說:“好,好,佩玉沒事,托大人列祖列宗的保佑,母子平安。”
說話間,張之洞已走進了屋,春蘭和新雇的小丫頭蕉兒在床邊檢檢弄弄。接生婆已給嬰兒穿好了衣服,佩玉臉色慘白地躺在床上。接生婆見張之洞來了,猶如獻禮似的忙將手中的嬰兒遞過去,咧開大嘴笑道:“張大人,看看你的兒子,大頭大耳,滿臉紅潤,這鼻子眼睛跟大人您一個樣,沒差一絲一毫。”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佩玉見張之洞不管產房的血氣髒亂,這麼快就進來了,心裏欣慰至極,臉上泛出甜蜜的微笑。張之洞接過兒子,心裏真是樂開了花。他仔細地端詳著還沒睜開眼睛的小臉蛋,舒心地笑了:“說是像我,但更像他媽。他的這張臉長大後,一定比我的臉豐滿,不會像我這樣尖嘴猴腮的。”
平時滿臉威嚴的張製台,今天這樣當眾戲謔自己,大家知道他此刻真的是開心,於是也都放心地大笑起來。張之洞將兒子還給接生婆,坐到床沿邊,望著笑意蕩漾的佩玉,溫存地問:“這會子好些了嗎?”佩玉點點頭。“都說要等到半夜才生哩,沒想到小家夥等不及,趕早就鑽出來了。”
張之洞一句笑話,又把大家逗樂了。
張之洞將佩玉枕邊的被角壓了壓,說:“女人生孩子,好比從鬼門關口打了一轉回來,母子平安,真是天大的喜事。這幾天就在床上好好躺著,叫你娘吩咐春蘭和蕉兒多做點活血提神雞湯肉湯,多吃點,盡早複元,第一千萬不要傷風受涼。產後空虛,好比一根頭發絲點的燈,最是要提防……”
說著說著,王夫人當年難產喪命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多麼賢惠的夫人嗬,多麼使人高興的添丁加口的好事嗬,孰料轉瞬之際,便化為人間最慘痛的悲劇。王夫人含恨離世六年多了,六年來,隻要一旦想起,張之洞就會痛責不已,仿佛是他奪去了夫人年輕美麗的生命似的。現在又一次地麵臨這樣的大事,幸喜生產順利,而產後的調理也萬不可輕視。經曆過三位夫人生產、年過半百的張之洞,感到有許許多多的經驗,許許多多的叮囑要對佩玉細說。
佩玉娘從外麵進來,見張之洞還在娓娓不斷地說這說那,她很驚訝:從沒看到這個八麵威風的冷麵半老男人,竟然還有如此脈脈溫馨、款款深情的一麵!
她走到床邊,從接生婆手裏抱過小外孫,問張之洞:“大人,兒子的名字給取好了嗎?”
“還沒想好哩。”
佩玉娘親了親小外孫,充滿著對女兒和外孫的無限愛意,說:“大人,你年過五十,再得一子,真是一樁天大的喜事。佩玉嫁到張家四年了,才生下這個兒子,也是望穿了眼睛。大人,兒子滿月時,就可要好好辦幾桌酒,慶賀慶賀。”
張之洞高興地說:“那當然,當然。”
佩玉娘對張之洞的這個答複很滿意,她把小外孫放進女兒的被窩裏,讓他跟媽媽並肩睡覺,然後摸著嬰兒紅撲撲的臉蛋說:“小乖乖,跟媽媽睡覺,父親大人已答應了,滿月時給你擺大臉!”
佩玉把兒子緊緊地抱著,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眼看著這一幅母子連心圖,張之洞心裏也格外覺得溫馨平靜。閑暇時讀讀好的詩文,欣賞古玩古畫,或是登山臨水融於造化之中的時候,他的心裏也往往有一種平和的感覺,但那是外界的引發,而此時的這種感覺,卻是從心靈深處所發出。細細地品味,這中間有很大的不同。是的,這是人類對新生命的歡喜接納,這更是人類對自身生命延續的一個本能企盼的滿足。人的生命的價值,豈是無血無肉的外物所能比擬!這宇宙萬象、世間萬物,一旦離開了人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