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來,他為這個構想的完善而日夜思索著,也因而心情亢奮著。
這天吃完晚飯後,他約張之洞在衙門簽押房裏密談他的構想。
“香濤兄,你想做天下第一督撫嗎?”桑治平這句橫空出世般的話,給張之洞罩上滿頭霧水。
“你這話怎麼講?本朝有明文規定,直隸總督才是疆吏之首,我即便想做天下第一督撫,若不取李少荃而代之,一個兩廣總督,人家也不承認你是老大呀!”
桑治平笑了笑,說:“直督為疆吏之首,是不錯,但這隻是表麵的具文,真正的天下第一督撫不在表麵,而在內裏的分量。比如說,曾國藩做兩江總督的時候,天下第一督撫是那時做直督的劉長佑呢,還是曾國藩呢?答案是很明白的,當然是曾國藩。這是因為曾國藩當時正在做削平長毛的天下第一大事業。又如林則徐做兩廣總督的時候,天下第一督撫是那時做直督的琦善嗎,當然不是,而是林則徐,因為林則徐當時也在做天下第一大事即禁煙。所以,依我之見,天下第一督撫不是屬於直督的專利,而是屬於做當時天下第一大事業的督撫。”
張之洞恍然大悟:“你指的是這種第一督撫,那我張香濤當然想。若不是李少荃膽小怕事,鼓動朝廷匆匆談和,我讓馮子材、劉永福他們軍隊長驅順化,將法國人徹底趕出越南,按你的說法,那我早就是天下第一督撫了。”
桑治平晃了晃頭:“即便如此,也隻是立功異域,在中國國內,你還是取代不了李少荃的地位。”
張之洞說:“這都不行的話,那依你看,憑什麼可以取代李少荃而做天下第一督撫?”
“眼下就有一樁天下第一大事,誰把這事辦好了,誰就將有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督撫。”
張之洞思索片刻後說:“要說眼下國家的第一樁大事,就是修鐵路了。李少荃要修津通鐵路,醇王和一批疆吏支持,翁同龢等人反對,還不知道太後傾向哪一邊。不過,即便太後同意修津通鐵路,那也是李少荃的功勞,輪不到我張香濤的頭上。話又說回來,修好一條津通鐵路,也算不上建了天下第一功呀!”
“香濤兄呀,香濤兄!”桑治平哈哈大笑起來,“人人都說你目光遠大,你也常常以經營八表為誌,可惜,你是百尺竿頭,尚欠一步。”
張之洞被桑治平笑得不好意思起來:“你說說,欠了哪一步?”
桑治平的上半身向著張之洞移了半步說:“津通鐵路不過二百多裏,自然算不了很大的工程,但蔡錫勇、辜鴻銘他們提出的蘆漢鐵路全長三千二百裏,粵漢鐵路二千四百裏,這兩條鐵路加起來五千六百裏,按修二裏一萬兩銀子計劃,共需銀子二千八百萬兩。五千六百裏線路二千八百萬兩銀子,這樣的工程算不算天下第一大事?”
張之洞說:“蘆漢、粵漢這兩條鐵路是蔡錫勇他們提出的,等津通、滬杭甬等路建好之後再考慮,辜鴻銘認為可以先建蘆漢鐵路。我想,這好比曆史上的長城、運河一樣的大工程,朝廷會有如此魄力接受嗎?”
桑治平點點頭說:“你的顧慮極有道理,但鐵路不是一年就可建好的,假定一年建四百裏,八年建好蘆漢,所耗的一千六百萬兩銀子,每年隻需二百萬。二百萬隻要願意,戶部是提得出的。依這個速度六年再建好粵漢鐵路,十四年後兩條鐵路就可建好。誰若主持辦好這事,誰不就為天下立了第一大功?身為督撫者,豈不成了天下第一督撫?”
這話說得張之洞笑起來:“仲子兄,聽你的口氣,是要我張香濤來做這天下第一事。姑且還不知太後同意不同意蘆漢鐵路這個規劃,即便同意了,我在廣州,也與這條鐵路搭不上界。這天下第一督撫,我是可望不可即呀!”
桑治平鄭重地說:“先看你想不想做這事,若是有意為之的話,再來辦第二步第三步。”
張之洞笑了笑說:“有意為之又怎麼樣?”
“那我們就先上一個折子給朝廷,把李少荃修津通鐵路的設想給打掉,讓朝廷接受粵督所提出來的蘆漢鐵路的構想,這是第一步。”
張之洞認真聽著,沒有做聲。
“第二步,請朝廷將你由粵督改調湖督,主持蘆漢鐵路的興建,同時作粵漢的規劃。湖北居這兩條鐵路的中樞,你今後坐鎮江夏,穩建這不世之功。上可接林文忠公的徽光,下可承胡文忠公的遺緒。”
張之洞拊掌喜道:“這當然好極了。隻是這同意建蘆漢鐵路和平移湖督,都得由太後聖躬獨斷。自古說天意從來高難問,如何能讓太後的心思隨著我們的意願轉呢?”
桑治平說:“事在人為。有些事看起來像是極難做到,其實若深入其間,也並非想像中的難;在於去做。”
“如何去做呢?”
“這事在廣州不能做,要到北京去。你給我兩個月的時間,一個月的旅途,一個月在京師的活動,到了京師後再相機而行。”
張之洞說:“到京師後,當然你可以去找子青老先生,還有閻丹老。可惜丹老現在隻是京師一寓公了,不妨也去和他商量商量,聽聽他的意見。”
“張中堂、閻丹老我都會去拜訪的,另外也還可以找仁權,看看他有些什麼朋友可以幫得上忙。”
“仁權這孩子老實過頭了,沒有多大的用。”張之洞摸了摸腦門說,“倒是楊深秀你可以去見見他。他去年中的進士,分發在都察院。楊深秀能幹會辦事。”
“是的。”桑治平點點頭。“有三四年沒有見到漪村了,到了京師,自然應該去看看他。”
“還有一個人,你和他也有過一麵之交,進京後你也去看看他。”
“哪一個?”
“王懿榮,準兒的親舅。他在翰林院做侍讀。”
“哦,王廉生!”桑治平高興地說,“他過去是你們清流黨的尾巴。據說這幾年用心研究古文字,在京師很有點名氣,我也很想去拜訪他。”
因為王懿榮和清流黨,桑治平的腦中突然又冒出一條路來。
“仲子兄,你去看望子青表哥,順便幫我帶件禮物給他。”
很少見張之洞給人送禮,桑治平覺得新鮮。
“梁節庵前些天對我說,趙王街有家端州人開的硯鋪,鋪子裏收藏了一方明永樂年間五蝠獻珠硯。你和節庵一起去,把這架硯台買過來。子青老哥平生好硯,把這台硯送給他,他一定喜歡。”
端硯產在廣東肇慶府端州,與宣紙、湖筆、徽墨號稱文房四寶中的佳品。粵督送明永樂端硯,自然是件既合身分又名貴的禮物。
“閻丹老有風痹,你的老朋友李提摩太與廣州洋藥行熟,請他代買一些治風痹的洋藥。你忙,叫辜湯生去找李提摩太。辜湯生常埋怨無人跟他講洋話,怕把洋話給丟了,叫他與李提摩太說一天的洋話,讓他過足癮。”
張之洞這樣細心地給兩位大老安排禮物,足見他對這次進京的重視,同時也給桑治平以啟示。他想起此次要見的另一撥人,他們或許比張、閻更需要外官的敬奉。
“香濤兄,你給張萬兩銀票給我。我去相機行事,有的人是很需要這東西的。”
張之洞立即明白了桑治平的用意,帶著歉意地說:“是我考慮不周,帶上銀票是很重要的。你再細細檢索下,一萬兩夠不夠,要不幹脆帶一萬五吧!”
桑治平說:“一萬兩夠了,這也是民脂民膏。”
“一萬也好,一萬五也好,都是我本人的私蓄。這些開支不會動用公款的,你放心好了。”
張之洞如此公私分明,令桑治平感動:“這筆銀子,說到底不是為私,而是為公。你作為私款開支,自然更好。既是私人積蓄,我更要精打細算了。具體開支,眼下也說不清,從京師回來後,我再給你一個明細表。”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由你作主。”張之洞撫著桑治平的雙肩說,“祝你成功!”
待桑治平剛轉身出門時,張之洞又把他叫住:“帶嫂夫人一道去京師,讓她回古北口去住些日子,與親友敘敘舊。”